暴雨冲刷着陡峭的山坡，将碎石和泥土变成滑不留脚的泥泞。雨水冰冷刺骨，顺着岩缝、石棱，汇成一道道浑浊的溪流，奔泻而下。天空是铅灰色的铁幕，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只有偶尔撕裂天际的闪电，才带来一瞬惨白的光明，映照出嶙峋的山石和被狂风压弯的枯草。
阿羿背着周仓，每一步都踩得异常沉稳，脚尖深深嵌入泥泞，寻找着稳固的着力点。他手中紧握一根临时削制的木杖，既是探路，也是支撑。银屏搀扶着关索，紧紧跟在后面。关索的身体依旧虚弱，方才石窟中那番诡异的能量冲击虽然驱散了他体内大部分阴寒余毒，但也让他元气大伤，此刻全凭一股意志支撑。泥水没过脚踝，冰冷刺骨，但他咬紧牙关，努力跟上阿羿的步伐，不让自己成为拖累。
离开那神秘石窟已有小半个时辰，他们沿着陡峭湿滑的山坡，向着远离沼泽、也远离狼嚎山核心区域的方向艰难移动。身后的石窟，连同那令人心悸的地底长吟和壁画秘密，已被滂沱的雨幕和嶙峋的山石遮挡，渐渐消失在视野和感知中。但每个人心头，都沉甸甸地压着那块巨石。
刚才那一切，绝非幻觉。地底那古老、痛苦、狂暴的长吟，石窟圆盘的异动，玉佩的滚烫，以及关索体内几乎将人撕裂又重塑的力量冲突……都清晰得如同烙印，刻在每个人的记忆里。
“哥哥，你的伤……” 银屏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担忧地看着关索苍白的侧脸。她能感觉到，哥哥的手臂在微微颤抖，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无妨，比之前好多了。” 关索喘息着回答，声音在风雨中显得微弱，但眼神却比之前明亮，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看透生死的清明，也夹杂着对未知的深深忌惮。胸口“幽蓝鬼爪”留下的掌印，虽然依旧隐隐作痛，但那股蚀骨的阴寒确实消退了大半，体内那丝微弱但精纯凝练的淡金色内息，正缓缓流转，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抵御着风雨的寒冷。他知道，自己算是因祸得福，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又被那神秘玉佩中蕴含的、似乎与父亲“青龙诀”同源的灼热力量，强行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甚至疏通、修复了一部分经脉。但代价是，那股力量太过霸道，也太过神秘，与他自身的内力、乃至血脉，似乎产生了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深刻联系，尤其是与那枚父亲留下的蟠龙玉佩。这究竟是福是祸，他无从得知。
“刚才那动静……还有天边的青光……司马家的人，恐怕也被惊动了。” 周仓趴在阿羿背上，声音透过雨幕传来，带着沉重。他活了半辈子，历经沙场，也见过些奇闻异事，但像今日这般诡异莫测、仿佛触及上古秘辛的经历，还是头一遭。“我们必须尽快离开邙山范围，越快越好。这里……已成是非漩涡中心，非我等久留之地。”
阿羿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头，目光如同鹰隼，锐利地扫视着前方的雨幕和崎岖山路。他在寻找相对安全的路径，同时也在警惕着任何可能出现的危险——无论是来自险峻的地形，还是可能潜伏在风雨中的追兵，亦或是……其他难以言说的东西。
“父亲……” 关索在心中默念，手掌不自觉地抚上胸口。隔着湿透的衣衫，那枚蟠龙玉佩紧紧贴着他的肌肤，不再滚烫，却依旧散发着温润的暖意，与体内那丝内息隐隐呼应。这玉佩，绝不仅仅是父亲留给他的念想那么简单。它必然与这邙山，与那壁画中被镇压的“独角”存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父亲，您当年知道些什么？您将这玉佩留给我，是希望我……做什么？
疑问没有答案，只有风雨声，在耳边呼啸。
他们沿着山坡下行，尽量避开开阔地带，在乱石和灌木丛中穿行。暴雨虽然增加了行路的难度，但也有效地冲刷了他们的足迹和气味，为躲避可能的追踪提供了一层天然掩护。只是，这掩护同样阻碍了他们辨别方向和寻找安全的歇脚点。
雨势渐渐转小，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中雨，但天色却愈发昏暗，已近黄昏。山林间升起迷蒙的水汽，与未散的雨雾混合，使得能见度极低。
“不能再走了。” 阿羿停下脚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他们已经下了陡坡，进入了一片相对平缓的、长满低矮灌木和乱石的谷地。前方是一片黑黢黢的树林，在暮色和雨雾中，显得格外阴森。“天快黑了，又湿又冷，必须找个地方过夜，生火取暖，否则少主和师父的身体撑不住。”
关索也确实到了极限，方才全凭意志支撑，此刻一旦停下，强烈的虚弱感和寒意便席卷而来，让他几乎站立不稳。银屏连忙扶着他，靠在一块相对干燥的大石旁坐下。周仓也从阿羿背上下来，拄着拐杖，疲惫地喘息着，断腿处传来阵阵刺骨的酸痛。
阿羿解下背上用油布包裹的、所剩无几的行囊，里面有一些赵婆婆准备的干粮，早已被雨水浸透，但聊胜于无。还有一个小巧的、用兽皮和竹筒制作的、勉强可用的火折子，被阿羿用身体护着，居然还保持着干燥。
“我去找些能烧的东西，生火。” 阿羿简短地说道，将行囊和长弓交给银屏，“守在这里，不要乱走，注意警戒。”
“阿羿大哥，小心。” 银屏接过长弓，虽然沉重，但她还是努力握紧。经历了这么多，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时刻保护在身后的女孩了。
阿羿点了点头，身影很快没入雨雾和暮色中。
谷地中一片寂静，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和风吹过灌木丛的沙沙声。关索靠在冰冷的石头上，闭上眼睛，努力调息，试图恢复一点体力。周仓则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浑浊的老眼在昏暗中闪烁着锐利的光。银屏紧握着阿羿的长弓，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阿羿消失的方向，以及更远处的黑暗。
时间在寂静和湿冷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前方树林边缘，传来轻微的、有节奏的脚步声。
银屏立刻举起长弓，虽然她臂力不足，无法开弓，但这个姿态能带来一丝心理安慰。周仓也握紧了硬木拐杖。关索睁开了眼睛。
是阿羿。他怀里抱着一捧相对干燥的枯枝和树皮，用身体挡着雨，快步走了回来。他的动作依旧敏捷，但神情却比离开时更加凝重。
“有情况？” 周仓立刻察觉到了阿羿的异样。
阿羿放下柴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迅速在几块大石围出的背风处，用匕首清理出一小片干燥地面，然后用火折子小心翼翼地引燃了干燥的树皮，又加上细小的枯枝，很快，一小堆微弱的篝火升了起来。橘黄色的火焰跳动着，驱散了少许黑暗和寒意，也给这湿冷的谷地带来了一丝生气和希望。
直到火焰稳定燃烧，阿羿才压低声音，沉声道：“我在那边林子里，发现了新鲜的脚印，还有折断的树枝，不止一人，是朝我们这个方向来的。脚印很凌乱，似乎是在追踪什么，或者……在搜索。”
“追兵？！” 银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不确定。” 阿羿摇头，“脚印很新，就在这场雨之前不久留下的。看鞋印的纹路和深浅，不像是军中制式皮靴，倒像是……江湖人的快靴或山民的草鞋。但人数不少，至少有五六人，而且行动间似乎颇有章法，不像是普通猎户或山民。”
是司马家派出的江湖高手？还是“狼嚎山”本地的山贼盗匪，被之前的动静或他们惊散的狼群引来了？亦或是……其他觊觎邙山秘密的势力？
无论是哪一种，对他们来说，都绝非好消息。
“此地不宜久留。” 关索撑着石头，想要站起，却被周仓按住。
“少主莫急。现在天黑雨湿，盲目乱走，更容易暴露。对方既然在搜索，说明他们也不确定我们的具体位置。这堆火不大，又有岩石和灌木遮挡，在雨雾中不容易被发现。我们在此歇息片刻，恢复些体力，也让对方摸不清我们的虚实。阿羿，你估计他们离此还有多远？”
阿羿侧耳倾听片刻，又仔细感受了一下风向，道：“从脚印痕迹和折断树枝的新鲜程度看，他们搜索的速度不快，而且被这场暴雨打断了。按方向推测，如果他们真是冲着我们之前停留的石窟，或者被狼群、之前的爆炸声引来的，那他们现在应该在我们西北方向，距离此地大约两三里。但雨停了，他们很可能会继续搜索。我们最多只能停留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关索心中飞快盘算。半个时辰，他大概能恢复一点体力，但远不足以应付一场恶战。银屏和周仓也需要休息。阿羿虽然强健，但连日奔波、激战，又背负周仓，体力消耗也极大。
“我们不能被动等待。” 关索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目光扫过跳动的篝火，又望向外面沉沉的暮色和雨雾，“阿羿大哥，以你之见，如果我们现在离开，往哪个方向走，最不容易被追踪，也最有可能摆脱他们？”
阿羿沉吟片刻，用手指在地上简单划了几下，勾勒出大致的地形：“我们目前在狼嚎山东南边缘，身后是死亡沼泽，不能回。向西是狼嚎山腹地，山高林密，毒虫猛兽多，且可能撞上狼群或更多未知危险。向北，是通往河东方向的官道或山路，但地势相对开阔，容易被发现。向东，是邙山更深处，地势更为复杂，群山连绵，人迹罕至，但同样充满未知。而且，之前天边的青光，似乎也在那个方向……”
他顿了顿，看向关索：“往东，风险最大，但或许也最出人意料。司马家的追兵，还有那些搜索者，可能更倾向于认为我们会往北（河东）或相对熟悉的西、南方向逃窜。往东进入邙山深处，看似绝路，但绝处或可逢生，也能暂时避开主要追索方向。”
“置之死地而后生。” 周仓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阿羿说得在理。司马家的鹰犬，还有那些江湖人，绝不会想到，我们这几个伤疲之身，敢往邙山更深、更险的绝地里钻。只是，前路莫测，索儿你的身体……”
“我的命是捡回来的，不怕再搏一次。” 关索斩钉截铁地说道，眼中燃烧着决绝的火焰，“往东！就按阿羿大哥说的，往邙山深处走！”
银屏用力点头，握紧了手中的长弓，表示毫无保留地支持哥哥的决定。
阿羿不再多言，迅速用泥土掩埋了篝火余烬，消除痕迹。几人就着冷水，勉强吃了点被雨水泡软、难以下咽的干粮，补充了少许体力。
雨，终于完全停了。但夜色已浓，乌云未散，不见星月，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笼罩着这片危机四伏的山林。湿冷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腐叶和未知的危险气息。
“走！” 阿羿再次背起周仓，当先朝着东方那片更为深邃、更为未知的黑暗山林走去。他的身影很快融入夜色，如同最敏锐的猎豹，悄无声息。
银屏搀扶着关索，紧随其后。关索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西方——那是父亲曾经威震华夏的方向，也是他生长、又仓皇逃离的故土方向。然后，他转过头，目光坚定地投向前方无边的黑暗。
前路未卜，风雨如晦。身后是深不可测的漩涡，前方是危机重重的绝地。但至少，他们还活着，还有彼此，还有那一线不肯熄灭的、名为“希望”的微光。
父亲，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险阻，无论这邙山之下隐藏着何等惊人的秘密，无论司马家有着怎样可怕的图谋，我关索，只要一息尚存，必不负关家之名，必寻得生路，查明真相，以慰您在天之灵！
夜色，彻底吞没了他们的身影。只有风吹过林梢的呜咽，仿佛在诉说着这片古老山脉中，永不落幕的杀戮、秘密与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