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杨广一马当先,率所有武者将领顶至阵前,硬撼二十万突厥军阵冲杀狼气神威的同时。
隋军后阵,指挥高台之上。
尚书左仆射高颎须发皆白,在猎猎风中紧握着栏杆,指节因用力而抖动得厉害
他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前方那如同血肉磨盘般碰撞的战线,甚至忘记了呼吸。
“韩擒虎兄啊……你若在天有灵,定要保佑我大隋将士,能抵住这军阵冲杀啊。”
高颎低声喃喃,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斗。
作为历经风雨的开国老臣,高颎深知此时的兵凶战危。
他熟读兵书战策,特别精通于军阵冲杀之道。
一百冲两百,两倍之差,将士上下一心,瞬间可破。
一千冲两千,两倍之差,阵型得当,亦可克敌。
一万冲两万,同样两倍之差,然则需将士上下皆无惧生死,阵法灵活调动,也有胜之。
…………
自古至今,以少胜多的战例并非没有,但其中有一条近乎铁律的界限——军阵神威对冲若差距达到十万之巨……这在所有流传的兵法记载与历史故纸堆中,几乎被视为不可能完成的奇迹。
十万对二十万,看似不过两倍耳,然已经和倍数无关,是多了十万汪洋军势神威铺天盖地而来……
这也是高颎为何始终坚持固守待援,极力反对出城决战的内核原因。
理论上的不可能,意味着现实中需要付出的代价,将是无法想象的惨重。
“万幸,守城一战,已灭敌方十万精兵。若是十万对上三十万冲阵,更加是宛如登天……”
“顶住!史万岁将军,贺若弼,张须陀,杨素……你们……一定要顶住啊!”
“奈何粮草断绝?这是天要亡我这些大隋名将吗?不然继续守城,再耗敌方十万兵,此战即便没有援兵,也不可不胜……”
高颎在心中无声地呐喊,老迈的身躯因紧张而微微佝偻。
“若尔等真能创造奇迹,抵住这毁灭军阵冲击,接下来……便由我高颎,不负众望,接过担子,挽大隋将士之将倾!”
他的目光,已越过眼前惨烈的锋线,投向了更深远的地方。
他在脑中飞速推演,一旦冲阵阶段结束,双方陷入混战,他该如何利用有限的兵力,进行最有效的调度、分割、反击……
……
战场最前沿,军势对撞的威力远超常人想象,更是意志与气运的碾压。
大隋十万兵凝聚的龙气神威,响彻天地。
东部突厥二十万兵凝聚的狼气神威,直冲云宵。
“噗——”
史万岁麾下,一名名叫赵铁的一世武者校尉,率先支撑不住。
他为了替身后士卒抵挡最猛烈的军势压迫,始终站在数组最突出之位。
突厥人发现了这个“钉子”,瞬间,数十支狼牙箭如同飞蝗般集中射向了他。
“保护赵校尉!”身旁亲兵嘶吼着举起盾牌。
但箭矢太过密集,懈迨军阵冲击的狼气神威,力道奇大。
“笃笃笃——”
赵铁挥舞长刀格挡,荡开数箭,却仍有七八支利箭穿透了他的铠甲,深深钉入他的胸膛、肩胛乃至大腿。
他魁悟的身躯猛地一震,动作瞬间僵滞。
低头看着身上汩汩冒血的箭簇,他咧嘴想笑,却喷出一口鲜血。
“史……史帅……”
他望向不远处如同血人般依旧死战不退的史万岁,用尽最后力气嘶哑喊道。
“末将……赵铁……先走一步了,杀……杀光突厥狗……”
话音未落,他眼中神采彻底黯淡,身躯却依旧拄着刀,倔强地立在阵前,未曾倒下。
“赵铁——”
史万岁目睹此景,目眦欲裂,狂暴的内劲如同火山喷发,马槊横扫,将面前三名突厥骑兵连人带马砸成肉泥。
“给老子杀,为赵校尉报仇……”
第二个倒下的是贺若弼军中的悍将,周猛。
他使一柄开山大斧,勇不可当,已连劈十馀名突厥盾牌兵。
正当他再次抡起大斧,欲破开一处敌阵时,侧面突然飞来七八根投矛。
这些投矛并非随意掷出,而是来自突厥军中专司破甲的精锐“掷矛手”,同样携带狼气神威,势大力沉,专克重甲。
“周将军小心。”副将惊呼。
周猛闻声欲躲,却已不及。
“噗!噗!噗!”
接连数声闷响,三根投矛几乎同时贯穿了他的胸腹,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向后跟跄数步。
他低头,看着从自己身体前后透出的染血矛尖,脸上闪过一丝狰狞。
“嘿……突厥崽子……够劲……”
他猛地弃了战斧,双手死死抓住透体而出的矛杆,不让自己倒下,周身残存的内劲如同回光返照般疯狂燃烧、压缩。
“都……给老子……陪葬吧……”
轰——!!!
一声巨响,他以自身为引,轰然自爆了苦修多年的武者内劲。
狂暴的气浪裹挟着血肉和甲胄碎片,瞬间将周围冲上来的百来名突厥精锐炸得人仰马翻,清出了一小片空白地带。
“老周……”
贺若弼虎目含泪,手中马刀挥舞得更急,状若疯魔。
“儿郎们,随我杀,不能让周将军白死!”
第三位殉国的,是张须陀麾下的斥候统领,李轻侯。
他身形灵动,擅使双刀,专司游走袭杀,居然直接冲入了敌方盾牌数组之中,已悄无声息地抹了数个试图放冷箭的突厥射手脖子。
然而,在军势混乱的洪流中,个人的敏捷终究有限。
他被一队突厥重骑兵盯上,团团围住。
军阵冲杀,双方大军还未彼此嵌入,李轻侯无人支持。
纵使他双刀舞得水泼不进,连斩数人,却终究双拳难敌四手。
一柄沉重的狼牙棒带着恶风,砸飞了他的左手刀。
紧接着,三四柄弯刀从不同角度同时砍至。
“嗤啦——”
血光迸现。
李轻侯的右臂被齐肩斩断,胸前、背后瞬间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单膝跪地,用仅剩的左手刀勉强支撑住身体,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他抬起头,望向张须陀的方向,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丝遗撼。
“张……将军……”他气若游丝。
“末将……不能再为您……探路了……”
言毕,头颅缓缓垂下,气绝身亡。
“轻侯——”
张须陀心如刀绞,这位素来沉稳的猛将发出一声如同受伤孤狼般的悲啸,长枪化作复仇的毒龙,疯狂地刺向周围的敌人。
“杀,一个不留。”
三位一世武者,已然快要突破到甲子武者的将领,接连陨落,非但没有让隋军胆寒,反而彻底点燃了所有将士心中的怒火与血性。
“为赵校尉报仇!”
“为周将军雪恨!”
“跟李统领一起杀!”
哀兵必胜!
悲愤化作了更强大的力量,隋军将士们双眼赤红,攻势反而更加凶猛,杀气直冲霄汉,那原本摇摇欲坠的紫金龙形军势,竟在这一刻重新变得凝实了几分。
而阵前,杨广、史万岁、贺若弼、张须陀、杨素这五位内核大将,更是将自身两甲子境的内劲催谷到了极致。
杨广龙雀刀下,突厥的盾牌骑兵如同草芥般被收割,鲜血早已将他明光锃亮的铠甲染成暗红,他本人则如一尊不知疲倦的杀戮神只。
史万岁马槊所向,人仰马翻。
贺若弼刀光如匹练,专破坚阵。
张须陀长枪如龙,点、刺、挑、扫,精准而致命。
杨素虽不以勇力着称,但此刻也摒弃了所有算计,大刀挥舞,状若疯虎,与麾下将士并肩死战。
他们五人,如同五根擎天巨柱,硬生生顶住了突厥军阵最内核的冲击压力,为身后的普通士卒创造了喘息和反击的空间。
远处金狼大纛下,都蓝可汗看着隋军将领如此“不惜命”地冲杀在前,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露出残忍而轻篾的冷笑。
“愚蠢!当真愚蠢!”
都蓝可汗对左右心腹嗤笑开口。
“杨广小儿和他这些将领,莫非是黔驴技穷了?竟让大将亲冒矢石殒命风险,充当先锋死士?好啊,我看他们能撑到几时。”
“想要抵挡十万人之差的军阵神威冲击?痴人说梦……”
“再则,就算他们走了狗屎运,真能挡住我军冲阵,等到后面大军混战,他们这些当将军的都死绝了,谁来指挥?无人统帅的军队,不过是一盘散沙。朔方城,今日必被本汗踏平。”
“令斥候勇士再各向前探五十里,以防大隋援军,各部落骑兵突袭支持。”
“杨广小儿,今日,必将你踩成肉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