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民可汗才从昏迷中幽幽转醒。
剧痛和窒息感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茫然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一片陌生的桃花林中,夜雨淅沥,落英纷飞。
而站在他面前的,是那个他以为早已化为枯骨的人。
“杨……杨广太子?”
启民的眼珠几乎要从眼框中瞪出来,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形。
“你……你居然没死,不……不可能!我亲眼……”
他看着杨广那如同万载寒冰般的脸庞,以及周身那几乎凝成实质,让他灵魂都在颤斗的浓郁杀气,后面的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杨广没有说一个字。
回应他的,是一道凄艳、冰冷的刀光。
“噗嗤——”
龙雀刀如同切过朽木,轻而易举地斩下了启民可汗的右臂。
断臂处鲜血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
“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瞬间划破了桃林的寂静。
启民疼得满地打滚,脸色煞白,涕泪横流,他挣扎着用剩下的左手支撑身体,朝着杨广疯狂磕头:“太子殿下,饶命,饶命啊,我错了,我什么都告诉你,是杨约,是杨约逼我的,他拿着你们大隋皇帝的圣旨,我不照做,他就要灭我全族,饶了我吧。”
“杨约,是你。”
杨广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切骨的寒意。
除了杨约,还有圣旨?
难道父皇也要杀自己?
“是他是他,都是他主使的。血祭十万人练什么舍利丹也是他安排的,也是大隋陛下圣旨。”
“太子殿下,我已经说了,你可以放过我吗?我愿意臣服,我愿意献上所有部落……”
启民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忍着剧痛,语无伦次地哀求。
回答他的,是杨广冰冷的一脚。
“砰!”
这一脚狠狠踹在启民胸口,将他肥胖的身躯踢得翻滚出去,正好重重撞在那座无字的墓碑前。
杨广一步踏前,脚底狠狠踩在启民的后背上,巨大的力量让他如同被钉在地上的蛤蟆,丝毫动弹不得。
杨广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踩着他的脚微微用力。
“你觉得这里面,埋葬的是谁?”
启民忍着肋骨欲裂的疼痛和断臂的折磨,惊恐地看着眼前的坟包,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他颤斗着说:“是……是杨约大人?你……你已经杀了他了?”
“是你的女儿,念安。”
杨广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象一把冰锥,狠狠刺入启民的心脏。
“你连自己的亲生女儿,也下得去杀手?”
“不,不关我的事!”
启民亡魂大冒,尖声叫道。
“是她,是那个傻丫头自己非要冲上去送死。本汗……我有什么办法?我不能为了她,毁了我的部落,我的霸业。”
“确实没有办法。”
杨广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刀光再闪!
“噗嗤——”
启民仅存的左臂也应声而断。
鲜血再次狂喷,将周围的桃花和泥土染得更加猩红刺目。
“啊——恶魔,你是恶魔,长生天不会放过你的。”
启民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嚎叫,剧痛让他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痉孪、颤斗,脸色由白转青,眼神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恐惧。
杨广面无表情,如同最精准的刽子手。
第三刀,目标是右腿。
“咔嚓!”
腿骨断裂的脆响令人毛骨悚然。
“饶了我……求求你……给我个痛快……”
启民的惨叫变成了无力的哀鸣,恐惧彻底压倒了一切,他知道今日必死。
第四刀,左腿!
启民已经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发出嗬嗬的倒吸声,眼神涣散,充满了对死亡的极致恐惧和对眼前这个男人决定动手的无尽悔恨。
他怎么会去招惹这样一个从地狱归来的煞神。
杨广看着脚下这个只剩下躯干和头颅的启民,看着他这个仍在微微抽搐的血人,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他举起龙雀刀,刀锋在雨夜中反射着幽光。
最后一刀!干净利落!
启民可汗那充满恐惧和痛苦的头颅,与他的身体彻底分离。
所有的惨叫、哀求、怒骂,戛然而止。
桃林重归寂静,只剩下雨打桃花的沙沙声,以及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杨广弯腰,用龙雀刀的刀尖,蘸满启民脖颈处仍在涌出的温热血液。
他走到那座无字的墓碑前,手腕稳定如磐石,以血为墨,一笔一划,在墓碑上刻下了七个铁画银钩触目惊心的大字。
吾友念安可敦之墓
血字淋漓,在月光和雨水的映照下,显得无比妖异而悲壮。
做完这一切,杨广收起龙雀刀。
目光扫过地上那具残缺不全的尸骸和滚落一旁面目扭曲的头颅。
他找来几根粗壮的桃树枝,削尖,面无表情地将启民的躯干和四肢残块勉强拼凑起来,然后用树枝从关键部位穿透,将其硬生生固定成一个面向坟墓的跪拜姿态。
又将那颗头颅,摆放在“身体”的前方,同样呈现出磕头哀求的模样。
接着,他挖来湿泥,混合着雨水和地上的血水,如同制作陶俑一般,将这座由残肢断骸组成的“跪像”彻底包裹起来,糊上一层厚厚的泥巴,掩盖了所有血腥的细节。
最后,他伸出手掌,按在泥塑之上。
体内磅礴的武道真元汹涌而出,化为炽热的高温。
“嗤嗤嗤……”
水汽蒸腾,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泥巴可以变干、硬化、固结。
一尊栩栩如生、仿佛由泥土烧制而成的跪地求饶人象,便出现在了念安的墓前。
泥象的姿态卑微面目模糊,任谁也看不出,这坚硬的泥壳之内,包裹着的竟是曾经不可一世的东部突厥盟主,启民可汗的残骸。
杨广深吸一口气,连倒三杯酒。
“念安……安息吧。”
他的声音放缓,却带着一种复杂难明的叹息。
“敬你这颗心,这颗比草原上翱翔雄鹰更勇敢的正义之心。”
杨广霍然转身,准备离去,脚步刚动,那些与念安相关的记忆碎片,汹涌而至——她策马扬鞭时的飒爽英姿,篝火旁围绕他旋转舞蹈时那炽热如火的眼神……
他猛地停下脚步,目光扫视,寻来了一块巨大的青色岩石。
杨广再次拔出龙雀刀,真气灌注,刀锋嗡鸣。
他手腕翻飞,刀光如匹练,只听“铿”的一声锐响,巨石应声从中裂为两半,断面光滑如镜。
他将这两半巨石,分别立于墓碑左右,如同忠诚的卫士。
做完这一切,杨广走到那无字的墓碑旁,抚摸着冰凉湿润的石面,眼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感,有追忆,有歉咎,有痛惜,最终都化为一片深沉的哀伤。
杨广忽然间想到了念安曾三番五次求诗,也于那晚篝火旁介绍了她名字的由来。
念安的母亲安义公主,乃隋宗室女,隋文帝为笼络突厥,将其嫁给启民可汗染干为妻,但在启民可汗驻牧白道川不久后,安义公主去世。
安义公主给自己女儿取名,念安,寓意心念长安。
启民可汗也非常喜欢这个名字,他认为这个名字是寄托了对妻子的感情。
然,造化弄人,如梦幻泡影……
杨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在吞咽着无尽的苦涩。
“其实,从第一眼看到你,在那场欢迎的宴会上,你身着桃花般绚丽的衣裙,策马而来,笑容比阳光更耀眼的那一刻起,我的脑海里,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首诗。”
“今日,我便将它刻在这里。让它,永远守在这里,陪伴着你,看春来桃花盛开,听风过林梢低语。”
言罢,杨广并指如戟,体内精纯的武道真元凝聚于指尖,那指尖竟隐隐泛起淡金色的光芒。
他以指代笔,以石为纸,铁画银钩,笔走龙蛇,在那光滑的墓碑侧面,一笔一划,深刻下追忆的诗句。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
真元催动,刻痕深入石髓。
眼前浮现的是篝火晚会上,她围绕着他尽情起舞,裙裾飞扬,如同千万片桃花在风中狂舞,她的笑魇比燃烧的火焰更炽热,比盛放的桃花更娇艳,那画面,美得惊心动魄。
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
写完最后一句落下,杨广收回手指。
雨丝打在新刻的字迹上,蜿蜒流下,如同泪水滴落。
眼前的桃花林,依旧在夜风细雨中静静伫立,繁花满枝,它们不懂人间的悲欢离合,依旧年复一年,仿佛一切从未改变。
只是,那个让桃花都为之失色的姑娘,却再也回不来了。
刻字完毕,杨广独立雨中,良久无言。
最终,他猛地转身,决绝得没有一丝回过头。
“我大隋上上下下将士性命,岂是启民一人狗命可抵?继续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