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月亮上有什么?” 苏晓樯就这么毫无形象地躺在细腻微凉的沙滩上,双手枕在脑后,长发在沙粒间铺散开来,如同盛开的花。她仰望着深邃无垠的夜空,那里繁星如沸,银河横亘,一轮圆满得近乎不真实的明月高悬,洒下清冷如霜的辉光,将她姣好的面容镀上一层朦胧的银边。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飘忽,仿佛只是随口提起一个无关紧要的遐想。
路明非躺在她身边,同样望着星空,闻言侧过头看她。月光下,她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长长的阴影,眼神清澈,倒映着整片星河。“听说……” 他斟酌着用词,试图从那些或科学或神秘的记忆中提取出合适的描述,“都是坑坑洼洼的环形山,和厚厚的、像灰尘一样的月壤。很荒凉,没有空气,没有水,也没有……嫦娥和玉兔。” 他最后开了个小小的玩笑,试图让话题轻松些。
苏晓樯轻轻地“嗯”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也不失望。她依旧望着月亮,沉默了片刻,又问:“那……如果站在月亮上,回头看我们这里……会看到什么?”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和好奇,仿佛真的在想象那个遥不可及的视角。
路明非也重新望向月亮,目光似乎穿透了三十八万公里的虚空。“大抵……” 他缓缓地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像是在描述一个珍藏的梦境,“会是一颗很漂亮、很漂亮的……蔚蓝色的星球吧。像一颗镶嵌在黑色丝绒上的宝石,大部分是温柔的蓝色,缠着白色的云纱,或许还能隐约看到大陆的轮廓……在无边的黑暗里,独自发着光。” 他的描述很朴素,却莫名地充满了一种寂寥而壮丽的美感。
苏晓樯听着,没有说话。海风拂过,带来遥远的潮声。过了许久,就在路明非以为她快要睡着,或者思绪已经飘远时,她忽然再次开口,声音清晰,带着一种孩子气般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想要看一下。”
“?” 路明非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发出一个疑问的音节,转头看向她。
苏晓樯也侧过脸,迎上他的目光。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丝毫玩笑或醉意,只有纯粹的、跃跃欲试的渴望和期待,还有……很久,很久都不曾看见的……属于她的骄纵。
“我说,我想要看一下。” 她重复道,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在说要去看街角新开的甜品店,“从月亮上,看看你说的那个……蓝色的宝石。看看我们待的这个地方,从那么远看,是什么样子。”
路明非彻底愣住了。饶是他早已习惯了苏晓樯各种天马行空、不按常理出牌的念头,此刻也被这个过于“宏大”的愿望惊得一时失语。登月?就现在?因为一时兴起?
“晓樯,这……” 他试图说点什么,比如这不合常理,比如这需要准备,比如这可能有无法预知的风险,比如……这太疯狂了。
但苏晓樯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她立刻撑起上半身,俯视着躺着的他,发丝垂落,扫过他的脸颊,带来微痒的触感。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里面闪烁着不容拒绝的光芒,语气却放软了些,带着点诱哄和耍赖:
“就今晚,就这一次!”
她强调着,然后补充道,声音压低:
“你刚才可是答应了的,今晚都听我的。而且……谁让你之前惹我生那么大的气?这是补偿的一部分!我要看月亮,要看从月亮上看地球!路明非,你答应了我的!”
她的逻辑霸道又无理,却偏偏戳中了路明非心中最柔软也最无法拒绝的那一处。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如同孩童渴望糖果般的纯粹渴望,想起她刚才哭得通红的眼睛和那些伤心愤怒的话语……路明非发现,自己所有的理智、顾虑、常识,其实都无所谓……
是啊,他答应了的。今晚都听她的。
而且,这似乎……也不是完全做不到?
以他此刻的力量,以他对空间和元素的理解,短暂地突破大气,抵达那个荒凉的卫星,似乎……并非天方夜谭?困难自然有,风险也存在,但……如果这是她想看的风景。
路明非看着苏晓樯近在咫尺的、写满期待的脸庞,那脸庞在月光下美得不真实。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无奈,带着纵容,也带着一种被点燃的、与她同频的“疯”两个“疯子”就在这一刻做了一个无比“疯”的决定。
“你真是……” 他摇摇头,语气里却没有丝毫责怪,只有满满的宠溺,“我上辈子一定是欠了你很多钱,很多很多。”
苏晓樯眼睛一亮,知道他这是答应了,脸上立刻绽放出璀璨的笑容,比天上的明月还要耀眼。她立刻重新躺下,然后一个翻身,滚进他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她欢呼道,像只偷到腥的猫。
路明非接住她,任由她在自己怀里蹭来蹭去,心里那点因为离谱要求而产生的荒谬感,也渐渐被一种奇异的兴奋和温柔取代。是啊,就今晚,就这一次。陪她疯狂,陪她去看星星,去看那颗蓝色的宝石。
他坐起身,将苏晓樯也扶起来,让她面对面坐在自己腿上,两人在沙滩上相对而坐。他握住她的双手,看着她的眼睛,神色变得认真了些:
“晓樯,听着。那里没有空气,温度极端,辐射也很强。我会用‘无尘之地’力量保护我们,模拟出适合我们短暂生存的环境,但时间不能太长,最多……半个小时。而且,过程可能会有点……颠簸和不适。你确定要去吗?”
苏晓樯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我不怕!”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带着点小得意,“而且,不是有你嘛。你肯定会保护好我的,对吧?”
路明非看着她全然信任的模样,心里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那抱紧我。”
苏晓樯立刻像八爪鱼一样紧紧缠住他,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双腿环住他的腰,整个人严丝合缝地贴在他身上,将脸埋在他肩头,闷闷的声音传来:“我准备好了!”
路明非忍不住笑了,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眼神骤然变得无比深邃,瞳孔深处仿佛有金色的流火一闪而逝。
他不再压抑自己的力量。一股浩瀚、古老、仿佛来自世界源头的威严气息,以他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只笼罩住他们两人。脚下的沙滩微微震颤,细沙无风自动,以他们为中心形成一个完美的圆形。周围的海浪声、风声,仿佛在瞬间被隔绝、拉远。
无尘之地的领域扩张到极致,像是在他们周围构筑起一个绝对纯净、稳定、隔绝一切外界恶劣环境的“卵”。
路明非的精神高度集中,精确地计算着轨道、速度、以及对抗地球引力和穿越大气层所需的力量。这对于如今的他而言,依然是一项精密而耗神的工作,但并非不可能。
“闭上眼睛。” 他低声对怀里的苏晓樯说。
苏晓樯听话地紧紧闭上眼,搂着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些。
下一刻,路明非屈膝,微微发力——
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没有喷薄的火焰。两人所在的那片圆形沙滩,连同上面的沙粒,骤然向下凹陷,形成一个完美的半球形坑洞,而路明非和苏晓樯的身影,则如同被无形之力弹射而出,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淡金色流光,悄无声息却又势不可挡地,撕裂夜幕,直冲云霄!
速度在刹那间提升到匪夷所思的地步,却又被“无尘之地”的领域完美包裹,内部的苏晓樯只感到一阵强烈的推背感和轻微的失重,仿佛乘坐最刺激的过山车冲上顶点,却没有预料中的窒息或不适。她能感觉到路明非紧紧抱着她的手臂,和他胸膛下平稳有力的心跳。
她偷偷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透过路明非肩头的缝隙,看到下方的太平洋正以惊人的速度缩小,从浩瀚的深蓝变成一块镶嵌在星球上的巨大宝石,边缘勾勒出发光的海岸线。云层如同蓬松的飞速掠过、下降。夜空变得更加深邃,星辰更加密集明亮。
然后,她看到了弧线。
那道美丽得令人心颤的、蔚蓝色的弧线,是地球的边缘。它清晰地镶嵌在无边的黑暗中,散发着柔和而神秘的光晕。大陆的轮廓在云层下若隐若现。
她睁大了眼睛,忘记了呼吸。
路明非调整着方向和速度,金色的流光划过黑暗的太空,朝着那颗反射着太阳清冷光辉的银白色星球驶去。没有空气阻力的太空航行寂静得可怕,却又壮丽得无法用言语形容。星辰不再闪烁,而是固定地点缀在漆黑的天幕上,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地球在他们身后渐渐显露出完整的球形,那是一片令人窒息的美丽蓝白交织。
整个过程似乎很快,又似乎很慢。苏晓樯完全沉浸在这前所未有的视角和震撼中,直到路明非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疲惫:
“我们到了。”
苏晓樯猛地回过神,从路明非怀里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无比荒凉、寂静、却又震撼到极致的景象。
他们正站在一片灰白色的、布满细腻尘埃的月面上。地面崎岖不平,远处是连绵的、阴影浓重的环形山,投下长长的、轮廓分明的黑影。天空是纯然的、没有一丝光污染的漆黑,星辰如同被钉在上面的钻石,冰冷而璀璨。没有风,没有声音,绝对的死寂统治着一切。
而最令人灵魂战栗的,是悬挂在漆黑天幕一侧的那颗星球——
地球。
它如此巨大,如此清晰,如此……美丽。
温柔的蔚蓝色是绝对的主调,白色的云涡缓缓流动,勾勒出风暴的纹路。褐色的陆地轮廓依稀可辨,那是他们熟悉的洲际。它静静地悬浮在黑暗中,散发着一种静谧、孤独、又充满生命力的光辉,像一件最珍贵的艺术品,又像一个易碎的梦。
苏晓樯呆呆地仰望着,忘记了眨眼,忘记了呼吸,甚至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她所有的思绪、情绪,都在这一刻被眼前的景象冲刷得一干二净,只剩下纯粹的、近乎虔诚的震撼。
路明非站在她身边,同样仰望着地球。即使是他也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但是无论是何等的身份和心情。见到这副画面,都会为这份孤悬于黑暗中的美丽所撼动,也更因为这一次……他的身边有了足以相伴的人。
他松开一直环着她的手,让她自己站立。月球的引力很小,苏晓樯踉跄了一下,被他及时扶住。她试着迈出一步,身体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飞起来,有种奇妙的失重感。她低头,看到自己脚下在月尘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周围是路明非带她降落时冲击出的、不规则的痕迹。
她蹲下身,好奇地用手指戳了戳月壤,冰冷、细腻、干燥。
然后,她重新站起来,转向路明非。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星光、地球的蓝光,和一种路明从未见过的无比明亮的情感。
“路明非,” 她的声音通过“蛇”的作用直接传递到他的脑海中,有些颤抖,不是因为寒冷或恐惧,而是因为激动,“它……真的好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