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一场庭审就这么展开了。
这场庭审，说特殊，也不特殊。
特殊的是因为，打官司的两方人马，单独放在明都市，又或者放在商圈内，都赫赫有名。
说不特殊，是因为，每天那么多的官司在全国各地上演，说到底，这也就是一场官司而已。
有人关注，却不能说，万众瞩目。
甚至可以说，普通的民众，其实并不在意谁和谁打架，管你什么沈氏还是陆氏，上班不迟到，下班踩点走，太阳东升西落，夜色降临，万家灯火，普通的民众没那么闲关注两个大公司打官司的事情。
关注的更多是业内人士。
毕竟，打官司的两方，都很有看头，一个是赫赫有名沈氏集团旗下游戏公司，一个是陆氏集团新成立的游戏公司。
从前，这类的官司不少，听得最多的是已经成熟的大公司单方面欺负一个刚做出一点成效的初创游戏团队，结果不言而喻。
但今天这场，特殊了些。
可，即便如此，业内人士也不太看好陆氏集团旗下新成立的游戏公司。
庭审上，沈氏那边的法律顾问一派的专业精英，首席法律顾问梁律，战绩可查。
陆氏这边的律师团，张律在等待开庭前，抱臂闭目养神。
二人也算是打过交道的“好朋友”了。
梁律别看四十出头的年龄，都已经是名律了，但遇到张律这个“好朋友”，还是放下了精英律师的派头，冷笑一声，刺挠道：
“张律这是已经放弃抵抗了，开庭前不再做最后准备，是预料到这次官司又要输给我了？”
还别说，从来严谨得像是老教授的梁律，瞧，这会儿和大学辩论赛的辩手差不多“年轻”。
张律闻言睁开眼，也不遑多让：“梁律慎言，我输给你两回，你也输给我两回，这个‘又’字就还给你了。”偏就是一点都不透露丁点儿风声。
这次官司怎么打，他心里有数，方式不是他想出来了，但用的人是他啊，他能不清楚，陆琛陆总那个大招放出来，能造成什么样的击杀效果？
只等着到时候，对面那家伙怎么破防，张律已经可以想见到时候那家伙的脸色有多精彩了。
不由得心里一乐。
偏偏嘴巴就跟锯嘴葫芦一样，丁点儿异样都不露出。
张律调侃道：“沈氏没人了？今天这点小场面，派你梁大律师来，有点小题大做。”
梁律也慢条斯理反击：“这不是看陆氏派来打这场官司的是你张大律师吗。我主动请缨。”
张律一伸手，果断：“先说好，婉拒。”
梁律蹙眉：“脑子烧糊涂了？”
陆氏这边的张律笑得有些无赖：“难道不是？追我追到法庭来，你不是暗恋我是什么。谢绝、婉拒。”
梁律冷笑一声：“这是打官司，不是油嘴滑舌巧言善辩就能定输赢的，希望你，接下去的庭审，表现也能这么轻松。”
庭审开始，两方人马对峙。
果然，当丢出那套“啤酒鸭”解法，沈氏的梁律脸色难看了起来，他自己学法律，所以才更知道，情况要糟。
心里不由得大骂：无耻，太无耻了！
他太懂这个“啤酒鸭”解法有多耍无赖！
对！
就是耍无赖！
偏偏，对方不是像泼妇一样耍无赖，这就是合理合法的耍无赖！
翻遍现有的法律法规，挑不出对方的错处。这意味着，攻守易型。
梁律心沉到谷底，之前势在必得稳赢的神态不再，额头上浮上密密麻麻的冷汗。
这场官司，比预期的延长了一个小时才结束。
官司结束，梁律走出fy大楼，凉风吹在身上，脸色黑成了锅底，难看至极。
输了，稳赢的官司，不光输了，赔偿数额巨大。
不光是那一个游戏，陆氏还收购或买断其他小游戏公司，而这些小游戏公司开发的游戏，无一不是被沈氏旗下游戏公司侵权过的。而这次官司，陆氏申请联合审理，这就造成了一场官司，赔偿数额巨大。
庭审结束的时候，公司那边就已经知道了消息。
手机在公文包里疯狂震动。
梁律拿起来，看了眼来电显示，眼皮狠狠地跳动，竟然是沈总助理办公室的来电！
只是旗下游戏公司的一场官司，平时根本也轮不到他亲自到场来打这场官司，更不会惊动到沈总这个级别的大老总。
梁律深呼吸，也是，虽然是旗下分公司的一场官司，但九千八百万的赔偿数额，大老总也会生气。
沈修瑾有钱，但输一场稳赢的官司，赔偿金额近一个亿，不可能不过问。
这已经不是输了一场官司，也不是赔偿巨额赔偿而已了。这是脸面问题。
这次，不光他要成为一个笑话，整个沈氏，都要很长时间里，被诟病和笑话了。
商圈里，沈氏体量巨大，能量巨大，没多少人敢轻易得罪，但这不妨碍，背后议论，亲近者之间酒桌上调侃笑话。
何况这不是更严重的，还有更严重更棘手的事情闭了闭眼，他已经不敢去想了。
梁律按下接通键：“你好，我是梁林。”
“梁律你好，沈总请你来他的办公室一趟。”
“好，我知道了，请转告沈总，半个小时后，我到公司。”
半个小时后
梁林抵达沈氏，直达顶层楼层，站在了沈修瑾的面前：
“沈总，这次的官司打输了，我负主要责任。是我轻敌了。”
的确是他轻敌了，游戏里面有各项产权注册，以往这种官司，本来就很难界定，最终“我抄袭了你的”就“我抄袭了又怎么样，你怎么界定怎么判”，可没想到，对方会反向操作，最终不光输了官司，更要承担巨额赔偿。
始料未及！
这个“啤酒鸭”解法，的确打得他一个措手不及。
但也不是完全无解，倘若他没有轻敌，而是从两方决定要打官司的时候开始，就时刻注意对方公司的动向，就不会让对方神不知鬼不觉的钻漏洞，在他们没有任何察觉的时候，做了那么多事情，然而造成现在的反制了。
沈修瑾抬起眼皮，虚抬手掌打住了梁林继续的认错反思，男人清淡的嗓音开口道：
“我不需要听你的反思。官司已经输了，这是结果。没有必要再去纠结既定的结果。”
“我需要知道，这场官司，是怎么输的。”
“梁林，你的能力毋庸置疑，如果这场稳赢的官司打输了，那对方必定是打了你一个出奇制胜。”
沈修瑾抬起手臂，看了一眼腕表时间，清淡的眸子，仿佛刚刚输了一场稳赢的官司，赔偿巨额赔偿的人不是他一样，淡漠地落在梁林脸上，薄唇微动：
“你有二十分钟时间，告诉我，庭审过程。”
梁林脸色微变，然而，接下去，言简意赅将整个庭审发生的事情总结告诉了沈修瑾。
报告完毕，毕恭毕敬站在原地，察言观色间，观察办公桌后端坐的大老总。
确实没有丝毫输了官司丢脸面的怒气，也没有要赔九千八百万的恼怒。
“啤酒鸭’解法吗？”沈修瑾淡淡问道，脑海里思路清晰，整理了一下梁林刚才整个庭审的过程，对方在庭审上那一套，剥离总结一下沈修瑾唇边勾起一道没有温度的弧度：“还真的挺贴合‘啤酒鸭’的。”
而后，淡漠的眸子，笔直落在梁林脸上，目光很平淡，却让梁林感觉像是一把利刃：
“梁林，你大意了。不是无解。”
梁林抿了抿唇，是的，不是无解。
但他还是如实说道：
“沈总，的确是我大意和轻敌了。”
“游戏抄袭侵权类的官司，之前大部分的案例都界限模糊，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次这种对方不按常理出牌，另辟蹊径的打法。这样的打法，就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我抄袭了你的，你告我抄袭，抄袭界限模糊，法律无法精准判定，所以，我抄袭了就我抄袭了怎么样，你能拿我怎么样，你只能吃这个哑巴亏，不光如此，我还要在你的游戏框架里，二次创作和丰富添加更多元素，二次创作的游戏最终还超越了你们被抄袭的初创，你只能眼巴巴看着，打官司打到天荒地老，拖个几年，一个游戏的周期性也差不多到了，我们换其他游戏，反正，你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这是沈氏旗下游戏公司，这一次的做法。
但对方呢。
对方根本不安常理出牌，游戏里面有很多类别的版权注册，对方把他们抄袭过后二次创作和丰富添加的元素，把他们二次创作部分的玩法进行了注册，然后反告他们抄袭。
鬼能够想到，对方会用这么刁钻的角度进行反击。
更关键是，谁家好人注册版权，会逐帧一帧一帧注册这么详细，就没人这么干过！
沈氏旗下游戏，自然也不会有人想到，吃饱撑的这么干。
结果是——
我抢先注册你的初创构架，你不动声色逐帧一帧一帧注册我二创的部分，
二创已经成熟完善，注册人数玩家巨多，这些都是花了大价钱，人力物力时间打广告和经营出来的，刚开始盈利，还没有回本，就要被下架。
现在他们沈氏游戏公司与这次侵权相关的所有游戏，只能用最初抄袭的对方的初创，后期已经完善成熟的二创，已经不能够再用了，如果要用，还要向对方付产权费。
这特么叫什么事儿！
憋屈死了！
事实上，不光梁林此刻站在沈修瑾的办公室里，憋屈死了。
此刻坐落明都市沈氏旗下游戏公司大本营里，那些后期二创的工作人员此刻也很想骂娘，这都是他们加班加点一个通宵一个通宵熬夜电脑前的成果啊！
“什么都别说了，先把那七八个游戏，先快点下架吧。不想再被告侵权，就赶紧。”
偌大办公室里，哀声一片。
有人痛苦挠头：“这都是我辛苦的成果！他们是土匪吗！啊啊啊啊——！”
还有人大骂：“陆氏真无耻！”
骂完之后，也有人会想到，他们也抄袭了对方的初创。
而后，只能脸色难看，咬碎牙和血吞。
这个哑巴亏，他们只能吃。
此刻
沈氏大楼顶层办公室
来龙去脉沈修瑾已经知道了。
梁林很无奈地说道：“这个解法，对方律师说，叫做‘啤酒鸭’解法，我也是第一次听说过。”
“业内第一次出现。”
办公桌后，男人眉目深邃，沉思着，不知在想什么。
梁林没有打断。
“第一次吗？”男人低沉的嗓音，淡淡响起。
梁林推了下眼镜：“是的，沈总。但，也确实不是无解，只要能够提早预防。是我大意轻敌，没有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对方背后做了那么多事情。”
“沈总，我可以引咎辞职。”
沈修瑾再次虚抬手打断，深邃眸子漆黑，落在梁林身上：“我会吩咐下去，旗下游戏公司的总经理换人，你去那边主持工作。”
梁林闻言，愕然：“可我不是这个专业的啊，沈总。”
男人勾了勾唇角，慢条斯理道：
“但你是法律专业的。”
梁林蹙眉，不解。
“除了你，我还会再次高新聘请一位专业相关人士，和你一起，主持那边的工作。”
“而你，需要做的就只有一个，把控好公司开发上架的游戏，每一个法律相关、版权相关事项，梁林，别再让人钻空子。”
“打输了官司，赔个几千万，这不是最重要的事情。但，梁林，这个案子，业内第一次出现，凭空出世，足以写进教科书案例里，你想过这件事的后果吗。”
梁林脸色发白，心沉到谷底他出名了！
这个名，如果这个案子写进法学专业案例里，那将伴随的，真就应了那句话：经典咏流传。
这个名，他是一点都不想要啊。
除了他，还要案件相关的沈氏和陆氏，都逃不开。
“股价”
沈修瑾淡淡开口：“公司的股价，接下去一段时间，会有波动。”
“那”
“倒不用在意，只是一个旗下的游戏公司，这点小波澜我稳不住，也不必坐在这个位置上了。”沈修瑾撩了撩眼皮：“他们不是蠢人。”自然知道，这件事无非就是沈氏会在一段时间里被当做反面案例笑话，沈氏树大根深，不可能伤了根本。
“只是游戏公司那边，就没那么快能够恢复了。口碑变差，又成了今年最大的笑话，现在只能专心做出好游戏，重新赢回口碑。否则，这个笑话就洗不清了。”
“梁林，这也是我为什么大材小用，把你先放到底下游戏公司去的原因。”
“你要替我守好关卡，别再出差错了。”
“我”梁林不知道说些什么，本来以为这次必定要引咎辞职，而后被迫退休，他如果被沈氏辞退，还背着这样的笑话，再出去工作，不是不可以，只是，名声已经受损，这些年来他打官司，也得罪了许多同行，只怕那时候，落井下石的，能让他喝一壶。
“沈总，”梁林深深鞠了一躬：“谢谢。”
“你出去吧。”
梁林刚走，助理就来敲门：“沈总，会议时间到了。”
沈修瑾淡淡瞥了一眼：“会议推迟。”
“你现在，先替我查一下陆琛身边，近半年有没有出现过什么人才。”
“除了陆琛身边的，陆氏集团新进高管，法律部门，陆氏旗下游戏公司，一并查一下。尽快给我结果。”
助理不解，但还是恭敬去做事了。
办公室里，沈修瑾倏然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眯了眯眼：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四两拨千斤这样的手法，”男人修长的手指，轻轻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薄唇勾起一抹弧度，“有点熟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