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闵彦杀神般的姿态震慑了敌军,又或许是陈晟部一心突围、无心缠斗,在最初的一阵激战之后,敢于主动靠近许构他们这一火的敌人明显少了。
压力顿时骤减,不过许构他们也无力追击。
最终,在遗下两三百具尚有馀温的尸首后,残馀的守军终于将大阵撕开了一道口子,护着陈晟兄弟向西绝尘而去。
战场渐渐平息下来。
留下的是满地狼借的尸首、哀嚎的伤员、无主徘徊的战马,以及惊魂未定的幸存军士。
许构拄着刀,剧烈地喘息着,环视身边。
十个人,少了两个熟悉的面孔,永远倒在了这片土地上。
常弘遇胸前一片淤紫,嘴角带血,萎顿地躺在地上,应该是之前被战马擦到伤到了内脏。
姚安蜷着几乎被砍断的手臂,面如金纸,已经昏死了过去
姚兴紧紧抱着他,牙关紧咬,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
赵传肩上一个血洞,兀自提着滴血的枪,眼神呆滞。
闵彦拄着那根沾满红白之物的铁鞭,站在尸堆中,胸膛起伏,那空洞的眼神里,似乎多了点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另有一人被捅穿了肚子,这莫说是许构,纵然是华佗在世也未必能救回他性命。
唯张延寿、许构、姚兴算是难得的没有挂彩。
张延寿凭得当然是手上的真把式,从他之前的说话,以及方才战场上的那一掷,许构渐渐也就看出来他不象是表面上表现的那么简单。
而许构没受伤的原因就只能归结为他运气好了。
他运气好就好在手底下有个张延寿,救了他一命。
至于姚兴,则纯粹是大家有意护着他在阵中心了。
不远处,葛从周正在收拢残兵,清点伤亡。
有军吏模样的人穿梭其间,记录着各人的斩获。
常弘遇赵传的一级、许构的两级、张延寿的三级的斩获被记下,闵彦恐怖的杀伤,或许要深入细查一番。
许构没有理会这些馀波,即使被这乱世的烘炉摧残,但现代教育的大多观念还是残存在他的心头,驱使着他必须做些什么。
至少该问问那个还没死的士卒有什么遗言吧。
想到此节,许构将手中兵刃甩给张延寿,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横竖卧着的人尸,蹲到那个重伤士卒身前。
他依稀记得这个汉子叫卫黑。
“卫黑,我是火长,我在这儿,你有什么放心不下的,跟我说。”
说实话,经历了方才的惊魂一刻,再见到这一战死了这么多人,许构心不自觉的也麻木了。
他打心底的认了葛从周那话,而一接受这个说法,他心里也就看开了。
要怪只怪,卫黑命不好吧。
卫黑的眼睛还睁着一条缝。
闻听有人唤他,他艰难的睁开眼,嘴唇翕动着,吐出游丝般的声音:“火长……你是个有能耐的,是我没福气,没本事……闯不过去这一关。”
许构伸出手,紧紧握住他那只沾满血污的手。
说不出任何煽情的话,只有一片真情流露。
“你既入了我火,喊我一声火长,我活一日,便管你一日身后事。
你若真有什么事放在心上闭不上眼,就说出来,将来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能走到那儿,我就一定当个大事办。”
这话语不高,却清淅地传入围拢过来的几人耳中。
他们不自觉的将目光聚集在他身上。
不管许构说的话到最后能不能立得住,但至少此刻他说的话对得起这个火长的位子,对得起天,对得起地,更没教他们这些活着的人冷了心。
赵传本来是对许构在战场上唤他,害自己分神被捅了一枪有点怨念的,但此刻看着他蹲踞的背影,看他将样子做到这种地步,什么不快都飞到脑后了。
这样的火长,不就该众人用性命保着吗?
至于这被捅的一枪,就当是乱军中刀枪不长眼吧。
常弘遇不知道什么时候拄着枪杆子爬了起来,他望向许构一阵,又很快垂下。
张延寿见此一幕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神色复杂地踱开两步,望着远处晦暗的天际,喉头滚动,低声咕哝着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语。
“家里……爹娘……年纪大了……一直怨我……没讨个婆娘……断了香火……没脸……去见祖宗……”卫黑的手剧烈地颤斗着,声音也越来越轻。
许构俯下身,贴在他耳边,重重承诺:“他年我若有机会再踏足湖州,必从尔宗族同姓之中过继一人与你为嗣,奉养你双亲。”
“谢……谢火长”一口气奋力说完这些,卫黑的眼神开始涣散,眼里也露出了释然的光。
他的手终于无力地垂下,掌心冰凉。
许构轻轻将当他的手放在地上,开始动手翻检旁边的尸体。
“能动的都翻一翻尸体,看看有没有白、黄两色的布帛。”
“火长,你这是?”
张延寿忽然感觉有些凌乱,这火长上一刻还将众人感动的不要不要的,怎么下一秒就进入摸尸状态了。
许构没有抬头,手下动作不停:“实话跟你们说,我是怕这世道太乱,脑子不够用,走着走着就把亲口答应弟兄们的事情忘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就想着找张绢布,把它记下来,带在身上,得空了就拿出来看看,看看当初应下的哪件事还没做,就去把它做了。”
“总不能教弟兄们在地下埋汰我说话不算话,是吧?”
众人闻言,齐齐动容。
看着许构那专注查找布帛的背影,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幸存的几人心中弥漫开来。
不仅仅有被这份情义打动的动容,更有在这命如草芥的乱世中,忽然找到可以依附之人的踏实感觉。
于是众人七手八脚的摸索起来,张延寿更是直接,二话不说直接强借了那记功书吏的笔墨。
许构将卫黑的未了之愿记下,又将另两名阵亡者的身份籍贯也记上,郑重的叠好,压实塞入怀中。
随即众人开始打扫战场,主要是收捡兵刃,顺带着摸一摸浮财,这是被允许的。
草军又不象是藩镇兵有固定饷钱加之一年几赏,衣甲、武器装备更没他们更新换代那么快,这个时候如果连一些无伤大雅的战利品都不准私吞,谁还给他卖命。
不过,象这种小规模战斗基本上都是谁打死的归谁摸,倒不是因为别的不能摸,而是容易引起纠纷,人家辛苦斩了敌人,没理由让你平白捡这个便宜。
就算是二者同归于尽了,那也是人家队、人家火的斩获,你第三者随意插足看头被不被打爆就完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