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龙和蝎子脸站在阵前,他们身后的部落士兵,握着还在滴血的弯刀,眼中是压抑不住的贪婪和兴奋。
他们在等。
等着神女一声令下,就冲进那座城市,享受战胜者的狂欢。
帅旗下,叶轻凰将手中的虎头大戟驻在地上。
她没有看那些渴望劫掠的部落首领,也没有看那座正在燃烧的城池。
她的目光,落在了身旁的弟弟身上。
叶长安身披玄甲,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周围的血腥与他无关。
“姐。”他开口,声音平静。
叶轻凰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道:“赌约,还记得么?”
“记得。”叶长安点头,“姐负责杀人,我负责收心。”
“好。”
叶轻凰收回目光,伸手指着城中那片还算完整的,属于南诏贵族的宅邸区。
“郭开山。”
“属下在!”
“点六百羽林卫,跟我进城。”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志。
“其余人,听我弟弟的号令。”
说完,她翻身上马,带着郭开山和六百名精锐的羽林卫,如同一道银色的影子,没有丝毫停留,径直从城墙的豁口处,消失在城内的烟尘之中。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独眼龙和蝎子脸都愣住了。
这就走了?
只带了六百人?
那城里剩下的几万降兵和百姓怎么办?
这三日不封刀的军功,还算不算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那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年世子身上。
叶长安没有理会那些疑惑和贪婪的目光。
他只是走到阵前,看着那座死气沉沉的城池,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对一名传令官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传令,全军后退一里,就地扎营。”
什么?
独眼龙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后退?
“世子爷,这这可是攻城的最好时机啊!”蝎子脸急忙凑了上来,谄媚地笑着。
叶长安看了他一眼。
蝎子脸的笑容僵在脸上,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那少年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可他就是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
“第二道命令。”
叶长安的声音依旧平淡。
“伙夫营,挖灶,立锅。”
“把我们带来的所有粮食,还有缴获的牛羊,全部都煮了。”
“熬粥。”
“肉粥。”
这道命令,让所有人彻底懵了。
他们是来打仗的,不是来开流水席的。
“世子爷”独眼龙也忍不住了,他觉得这个少年简直是在胡闹。
叶长安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我的话,说第二遍,会死人。”
独眼龙浑身一颤,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那个叫蒙归的将军是怎么死的,想起了那毁天灭地的炮火。
他低下头,不敢再有任何质疑。
命令,被迅速执行。
就在银沙城外一里处,一个巨大的军营拔地而起。
上百口巨大的行军锅被架了起来,熊熊的篝火燃起。
很快,浓郁的肉香和米香,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无法抗拒的味道。
那味道,顺着风,悠悠地飘进了那座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城池。狐恋文茓 已发布醉新璋結
城内,一处破败的民宅里。
阿昆蜷缩在角落,怀里紧紧抱着自己只有五岁的儿子。
孩子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阿爸饿”
孩子有气无力的声音,像针一样扎在阿昆的心上。
外面,街道上,时不时传来凄厉的惨叫。
那是唐军的那个“神女”在杀人。
听说,她只杀贵人。
可谁知道呢?
那道“三日不封刀”的命令,没人敢忘。
就在这时,一股奇异的香味,从窗户的缝隙里钻了进来。
是肉。
是粮食。
阿昆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他咽了口唾沫,死死捂住儿子的嘴,生怕他闻到味道哭闹起来。
香味,越来越浓。
像一只无形的手,挠着城里每一个幸存者的心。
“城里的人听着!”
一个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喊声,从城墙的方向传来。
“我是巴图!城防营的百夫长巴图啊!”
阿昆认得这个声音。
“唐军的世子爷发话了!”
“他心善,不忍看我们全城饿死!”
“只要是平民,只要放下武器,从城里走出来!”
“就能分到一碗热腾腾的肉粥!一家人都能活命!”
巴图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中的希望。
“留在城里,跟那些贵族老爷待在一起的,就是死路一条!”
“神女的刀,你们都看见了!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贵族和他们的走狗!”
“出来吧!为了孩子!出来活命啊!”
喊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阿昆的心,狂跳起来。
活命?
肉粥?
可这是不是唐军的诡计?
就像昨天,他们骗蒙归将军出城一样。
“不准出去!那是唐军的奸计!”
一名南诏军官,带着几个残兵,在街道上声嘶力竭地嘶吼着。
“他们要把我们骗出去,一起杀了!”
“守在城里!守住!我们还有机会!”
可是,那股肉粥的香味,太霸道了。
它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子里,唤醒了最原始的,对生存的渴望。
夜,渐渐深了。
城内的南诏残兵,还在徒劳地维持着秩序。
一个黑影,抱着一个更小的身影,贴着墙角,悄悄地溜出了一个院子。
是阿昆。
他看着怀里已经饿得昏昏沉沉的儿子,咬了咬牙。
赌一把!
就算是死,也要让儿子做个饱死鬼!
他躲过巡逻的残兵,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向城墙的缺口。
缺口处,火把通明。
阿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没有看到刀。
只看到了一口口巨大的,冒着热气的大锅。
还有排着队的,端着碗的唐军士兵。
一名唐军军官看到了他,没有拔刀,只是招了招手。
“过来的,放下武器,到那边排队。”
阿昆扔掉手里那把用来防身的短刀,颤抖着,抱着儿子走了过去。
一个士兵,递给他一个粗瓷大碗。
另一个士兵,从大锅里舀起满满一勺滚烫的肉粥,倒进他的碗里。
米粒,肉块,还有浓稠的汤汁。
阿昆的手在抖。
他顾不上烫,用勺子舀了一点,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喂到儿子嘴边。
孩子被香味唤醒,张开嘴,本能地吞咽下去。
“嗝。”
孩子打了个饱嗝,原本灰败的小脸上,似乎多了一点血色。
阿昆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刷地一下流了下来。
他没有被杀。
他的儿子,吃上了肉粥。
这个活生生的例子,比任何喊话都更有说服力。
夜色中,第二个,第三个家庭,偷偷地溜出了城。
然后是十几个。
几十个。
最后,城内残余的秩序,彻底崩溃。
成百上千的百姓,拖家带口,像决堤的洪水,从各个角落涌出,疯了一样地冲向城外那个散发着食物香味的营地。
那些试图阻拦的南诏残兵,被裹挟在人潮中,瞬间就被淹没了。
银沙城的内部,不攻自破。
远处的小山坡上。
独眼龙看着城外那个规模越来越大的“归顺营”,看着那数万名衣衫褴褛的百姓,眼睛里,慢慢浮现出另一种光。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蝎子脸。
“老蝎,你看。”
蝎子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中也闪过一丝贪婪。
“这么多人里面年轻的女人,肯定不少。”
独眼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像恶魔的私语。
“世子爷心善,宅心仁厚,怕是管不过来这么多张嘴。”
“咱们当兵的,浴血奋战,总不能一点好处都捞不着吧?”
“你说,我们是不是该去‘帮’世子爷,分分忧?”
他转过头,那只独眼里,闪烁着令人心寒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