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潮州会馆。
今晚的会馆和往日的庄严肃穆完全不同。大堂里张灯结彩,灯火通明。悠扬古老的潮州弦诗乐在庭院里回响。穿着精致旗袍的侍女端着香槟和精美的潮州小吃,像蝴蝶一样在人群中穿梭。
一场由陈鹤年亲自出面组织的,名为“东西方文明对话”的文化沙龙正在这里举行。
陈鹤年的人脉确实厉害。他发出的请柬,几乎请动了半个巴黎的文化圈。法国最有名的几家报纸的主编、索邦大学的着名汉学家、法兰西学院的院士,甚至还有几个小有名气的画家和电影导演都来了。整个大堂里济济一堂,热闹非凡。
林卫国和孙敏也混在人群中。他们今天打扮得更象学者了。林卫国穿着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孙敏则穿着一件素雅的白色连衣裙,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象个认真学习的学生。他们俩在一群法国文化名流中间,并不起眼。
“他会来的。”林卫国很肯定。
沙龙的气氛很热烈。法国的学者们对古老的东方文化充满了好奇,围着几个从使馆请来的文化参赞问着各种问题。
林卫国没有去凑热闹,只是端着一杯香槟,安静地站在一个角落里,观察着,也等待着。他在等今晚最重要的那个客人。
晚上八点整,会馆大门突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朝门口望去。
只见,陈鹤年老爷子亲自陪着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法国老人,缓缓地走了进来。那个老人穿着一件考究的深色风衣,手里拄着一根文明棍。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融合了诗人的忧郁和贵族的优雅的独特气质。
他一出现,整个大堂瞬间就安静了下来,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天啊!真的是佩斯先生!”
“陈老先生的面子也太大了!竟然真的能把佩斯先生请来!”
人群中响起一阵阵惊叹。
很快,他的目光就定格在了角落里那个正微笑着看着他的年轻华夏男人身上。
他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没有理会那些想上前来跟他打招呼的法国名流,而是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了林卫国面前。
“林先生,我们又见面了。”他主动伸出手,脸上是真诚的笑容。
这个举动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他们的目光一下子全都聚焦在林卫国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身上。
这个华夏人是谁?佩斯?而且看佩斯先生的样子,好象还跟他很熟?
“不,是我该感到荣幸。”斯看着他,眼神里全是欣赏,“能在巴黎再次听到像伯尔尼那天一样充满智慧的声音,是我这趟没有白来。”
他这句话声音不大,但却象一颗炸弹在人群中炸开。
伯尔尼?充满智慧的声音?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他们意识到这个年轻的华夏人和佩斯先生之间肯定发生过什么不一般的故事。
“佩斯先生,您过奖了。”林卫国谦虚地说。
“不,我没有过奖。”斯摇摇头,他转过身面对在场的所有人,用洪亮的声音说道:“女士们,先生们。”
“请允许我向大家隆重地介绍一下我身边这位来自新华夏的年轻朋友,林卫国先生。”
“或许,你们对他还很陌生。”
“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们。就在几天前,在伯尔尼大学的一场诗歌研讨会上,这位林先生用一个问题就让我明白了,什么才是一个真正的、跨越了东西方界限的伟大灵魂。”
“他让我知道,在遥远的东方,那个我们曾经以为充满了贫穷、落后和红色恐怖的国家,其实正在孕育着一种全新的、让我们所有人都必须正视的伟大文明复兴!”
他们都惊呆了。佩斯,这个法兰西的文化偶象,竟然会用这么高的评价来称赞一个来自红色华夏的年轻人!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欣赏了。这是一种公开的、毫无保留的站台!他是在用自己的声誉为这个年轻人,也为他背后的新华夏做背书!
孙敏站在林卫国身后,激动得手心全都是汗。她用力捂着自己的嘴,才没让自己尖叫出来。她看着台上那个像太阳一样吸引了所有人目光的林顾问,她终于明白了,林顾问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把圣琼·佩斯请来。
在外交上,官方的声明有时候远不如一个文化偶象的一句真心话来得有力量。佩斯的这番话,明天就会通过在场这些媒体主编的笔传遍整个法国,它带来的舆论影响力将是无可估量的!
“林先生,”斯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他转回头继续看着林卫国,“我今天来还有一个目的。”
“我想当着这么多我们法兰西的文化界同仁的面,再向您请教一个问题。”
“先生请讲。”
“您在伯尔尼的时候跟我探讨过关于‘先行者’的孤独。”
“我想问的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当它选择走上一条与众不同的、独立自主的道路时,它是不是也要承受同样的孤独?”
“它会不会因为不被世界理解而感到彷徨?”
“它又该如何在美苏两个巨人划定的冰冷秩序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发出自己的声音?”
一个,是关于华夏。一个,是关于法国。
因为正在承受这种“孤独”的,不只有华夏,还有戴高乐将军领导下的那个试图摆脱漂亮国控制、追求独立自主的法兰西。
他是在替戴高乐问林卫国,也是在替法兰西问华夏。
我们,能成为朋友吗?我们,能在这条孤独的路上,并肩前行吗?
这是一个来自诗人的最高级别的政治试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林卫国。他们想知道,这个神秘的华夏年轻人会如何回答这个关系到两国未来命运的终极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