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硬着头皮往下翻,可纸页上,竟只有轻飘飘的四个字——你也姓张。
他猛地反应过来,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不过,有了前面那长篇大论的铺垫,再加上郭嘉那句“任打任杀、一力承当”的决绝,他心头的怒火竟没烧得那么炽烈。
他忽然后知后觉地苦笑起来——原来,连他此刻的反应,都被郭嘉算得死死的。
前面那洋洋洒洒的千言万语,根本不是什么推心置腹的剖析,全是为了这四个字做的心理铺垫,好让他能扛住这最逆天的杀招。
说到底,通篇的谋划,核心就藏在这四个字里——你也姓张。
郭嘉这是要硬生生把他和张角扯上宗亲关系!
太平道那帮人要是真信了这鬼话,那这场仗还打个屁?简直是直接刨了太平道的根,再把这根,死死嫁接到人民军的旗杆上!
难怪郭嘉一早就强调,太平道看似是神权,实则终究是人治——这种靠人维系的统治,成也在人,败也在人。
张远瞬间想通了郭嘉的全盘算计:他定会大肆抹黑杨柳,细数她的种种不是,甚至会造谣说她本就是篡权夺位的逆徒;然后再抛出重磅消息,声称张角当年其实留有子嗣,那继承大统的天枢使,不是别人,正是他张远!
张远心想,其实道理很简单——杨柳在冀州时,她的威望和嫡系势力牢牢镇着局面,底下人哪怕心里打鼓,也没人敢轻易动摇。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带着核心手下一走,留下的人里,未必不会动摇。
这些人既非嫡系,心里本就存着点别的心思,一旦听到“张角后人”“天定传承”之类的说法,会不会有人动别的念头?就算没人真的站出来,只要他们心里的那杆秤开始晃,这队伍就散了一半。
到时候不用人民军动手,他们自己就会内耗起来——毕竟,谁不想跟着“天命所归”的人走呢?
张远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发愣。所以啊,不是说这计谋多高明,是时机给了机会。杨柳把最硬的骨头带走了,剩下的软肋,正好能让郭嘉的计谋撬开一道缝。
可道理归道理,他打心底里反对这种手段,就像郭嘉说的,他性子太软,心思也太“蠢”,总觉得人民军该守着那份革命性与纯洁性,不该用这种阴诡的伎俩取胜。
可他再清楚不过,郭嘉既然把这封信送到他手上,必然是木已成舟——一来,生米煮成熟饭,他想阻止也来不及了;二来,前线大军被围,他们困守盐山,就算想阻止,命令也传不进去。
张远腿一软,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他忍不住想,若是换个人坐在他这个位置上,又会做何抉择?可转念又叹,不管是谁,都没法否认,这一招,确实能连根拔起黄巾军的根基。
其实,郭嘉的谋划,远比信里写的要深远狠辣。
早在几年前,他就暗中布下了棋子,派了不少人手潜伏进太平道的腹地。
这些人星罗棋布地散在各处,悄无声息地传播着谣言,还暗中串联,搞出了一个名叫“正本派”的秘密组织。
他们宣扬的核心论调只有一个:天枢使张远,才是太平道真正的接班人。
支撑这一论调的理由有三:
一是传承正统。当年天下大乱之际,大贤良师张角早已秘密留下一子,暗中扶持他创建了人民军。换句话说,人民军与太平道,本就是大贤良师两种不同的救世尝试,根子里本就是同宗同源。
二是理念相通。太平道与人民军的主张,本就一脉相承。人民军主张“天下为公”,而大贤良师就是“天公将军”,大家都是为穷苦百姓打天下,都是要砸碎这腐朽的世道,都是要让耕者有其田、织者有其衣,都是要让天下的寒门黎庶,再也不用受豪强权贵的欺压盘剥。
三是组织同源。两者的底层组织架构更是如出一辙:免费的医馆、扎根乡里的基层营寨、开蒙启智的义学……杨柳当初照搬照抄人民军的这些举措,怎么也想不到,如今竟成了“同源同宗”的铁证。
“正本派”的人,自然是混不进太平道的中枢核心,但在底层百姓和普通教徒之中,却颇有市场。
说到底,教众心里早憋着两口气没处发:
一是“父死子继”的规矩在多数人心里扎得深。大贤良师张角创下的基业,怎么也该由他的后人来接掌,杨柳一个外姓人坐上教主之位,不少人打从一开始就觉得名不正言不顺,心里的疙瘩从没解开过。
二是对杨柳委身公孙瓒的事,私下里骂声就没断过。想当初她为了借势,不惜嫁给公孙瓒,靠美色博扶持,在教众眼里,这哪有半分教主该有的气节?分明是把太平道的脸面踩在脚下,用私情换权柄,这般德行,怎么配统领百万教众?
这两桩事本就堵在大家心里,如今一有风吹草动,那些藏着的不满自然就容易被勾出来。
于是,这些流言便在暗处悄悄滋长。
原本,“正本派”的人分散各地,掀不起什么大浪。
可张燕为了围攻赵云、徐晃,将各路兵马尽数调集到盐山一带。
人马聚在一起,看着声势浩大,却也给谣言的传播,提供了绝佳的温床。
张燕连日来只顾着与赵云的第一军厮杀,渐渐发现了不对劲——对面的汉军,压根就没想着拼死突围,反倒像是拿他们的兵马在练兵,进退有度,游刃有余。
更让他心惊的是,麾下将士的战意,竟是一天比一天低迷。
无论他用宗教仪式鼓动,还是许以金银粮草利诱,都再也见不到起初那种悍不畏死的劲头。
张燕心中疑窦丛生,正自琢磨,眭固匆匆闯了进来,脸色凝重:“渠帅,大事不好,营中出了乱子!”
张燕沉声喝问:“慌什么?出了何事?”
眭固急声道:“弟兄们都在私下议论,说那张远是大贤良师亲封的天枢使,咱们这是在自家人打自家人啊!”
张燕眉头紧锁:“此事……倒也不假,当年我还是见证者之一。可那‘天枢使’,不过是大贤良师笼络人心的名头罢了,哪有什么实际意义!”
眭固苦着脸摇头:“话是这么说,可底下的弟兄们不这么想啊!”
张燕怒拍桌案:“传我命令!严禁私下议论此事,敢有造谣传谣者,格杀勿论!”
“喏!”眭固应声而去。
可军令下了,将士们的战意却没半点回升,反倒越发萎靡。
两军阵前交锋,竟像是过家家一般,处处透着敷衍。
张燕气得亲自提枪上阵,身先士卒地冲杀,却依旧无力回天。
他又惊又怒,再次召来眭固:“给我去查!营中定然还有别的谣言,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挖出来!”
眭固领命而去,没过多久,便面色惨白地跑了回来,声音都在发颤:“渠帅……我抓了个传谣的小头目,严刑拷打之下,总算问出了根由,这下……这下真是天要塌了!”
他喘着粗气,压低了声音:“还有流言说,咱们这场仗,根本就是教主和那张远的两口子吵架,咱们这些弟兄,全是跟着遭殃的冤大头——他们说,教主和张远,早就有不清不楚的干系!”
张燕听得头都大了,忍不住叫苦:“不瞒你说,这谣言,当初就是教主自己让人散布出去的!当时教内就有人反对,可教主执意如此,谁也拦不住!”
眭固却突然凑近一步,眼神里满是狐疑:“渠帅,你老实说……这事儿,真的只是谣言吗?我可听说,当年教主还是寻星使的时候,就总爱往太行山那边跑,而那张远的起家之地,可不就是太行山?”
张燕勃然大怒,一狠狠瞪着他:“你也被这些混账谣言蛊惑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