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皮城内,月色清冷,张燕提着一盏油灯,正挨营查看。
见有士卒裹着单薄的破絮打盹,他弯腰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轻轻盖在对方身上;
路过伤兵营,他拿起布巾,亲自给一个断了胳膊的小兵擦去额头的冷汗,低声问着疼不疼,又嘱咐军医多熬些热汤;
行至伙房,他掀开锅盖,一股野菜的涩味直冲鼻腔。锅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漂着几片蔫巴巴的野菜叶,粟米少得可怜。
张燕眉头紧锁,回头对身后的亲兵沉声道:“去我帐里,把那袋糙米搬来。”伙夫头连忙摆手:“渠帅,那是您的口粮……”“搬来!”张燕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弟兄们守城卖命,总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扛刀。掺进去煮,让每个人碗里都能捞着几粒米。”
从黄昏到深夜,他的脚步就没停过。油灯的光晕在他脚下晃了一路,嗓子早已喊得沙哑,见了人,却还是先问一句“夜里冷不冷”“伤处好些没”。
遇上几个蹲在墙角发牢骚的士兵,他也不恼,索性蹲在他们身边,掏出腰间的水囊递过去,静静听着他们念叨。等对方诉完苦,他才拍着士兵的肩膀,声音沙哑却坚定:“等守住了这南皮城,我亲自上书教主,给你们请功赐田。到时候,咱们都能回家,守着老婆孩子,过几天安稳日子。”
这般嘘寒问暖,倒真换来了不少人心。有几个老兵抹着眼泪说:“渠帅待咱们如兄弟,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得把城守住!”
可张燕望着这些赤诚的脸,心里那股不安却半点没减,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像埋在土里的炸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点燃。
盐山那场内乱,像根刺扎在他心头,让他见了谁都忍不住多打量几眼,生怕对方眼里藏着“叛逆”二字。
他能做的,只有一边加派巡逻,让嫡系黑山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屋檐下的阴影都要仔细搜过;一边继续提着油灯在营里转,试图用这点暖意焐热人心。
刚歇下没多久,就有亲卫慌张来报:“渠帅,城外有动静!”
张燕登上城楼,借着月光一看,只见人民军营地灯火通明,人影绰绰,正趁着夜色组装攻城器械,井阑的木架在月光下像巨人的骨架,透着森然的寒气。
身边将领急道:“渠帅,咱们趁他们立足未稳,派一支精锐摸过去,烧了他们的器械!”
张燕却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城内黑漆漆的营房,声音发沉:“敌军必有防备。咱们守好自己的城就成。”
他心里清楚,以黑山军的战力,要率精锐杀出去突围,并非难事——双方兵力本就相差不大,真拼起来未必会输。
可危险从来不在城外,而在城里那些看不见的角落。
现在他不求能打得多漂亮,只求稳住阵脚,等杨柳那边拿个主意。
可这人心,哪是说稳就能稳的?
他越想越怕,怕那些关于“张远是张角子嗣”“杨柳是伪教主”的谣言,早已像毒藤一样缠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盐山的教训就在眼前,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如今听着风吹草动,他都觉得是有人要作乱。
怕什么,偏就来什么。
二更梆子刚响过,张燕刚沾到床板,就被亲卫猛地摇醒:“渠帅!出大事了!咱们抓到几个密谋叛乱的乱党!”
他心头一沉,连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就跟着亲卫往牢房跑。冰冷的地面硌得脚底生疼,却远不及心口的寒意刺骨。
“到底怎么回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押人的士兵喘着粗气回话,额头上青筋暴起:“属下按您的吩咐连夜查营,见西营那有人还在悄悄说话。进去一看,好家伙!他们正围着磨石擦刀呢!
属下喝问‘深更半夜,为何不睡’,领头的那个瞪着眼睛,梗着脖子说‘睡不着’!属下多问了一句‘你这模样,莫不是想谋反’,他竟红着眼吼了句‘谋反就谋反’,当场拔刀就砍!好在兄弟们早有防备,才没让他们闹出大乱子!”
张燕大步走到牢门前,目光落在那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汉子身上。
他认得此人,是个叫丁一的小头目,以前作战勇猛,好几次冲锋都在最前头。“把他带出来,我亲自审。”
丁一被两个士兵押到面前,脸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嘴角却噙着一抹冷笑,梗着脖子不肯低头,一双眼睛里满是恨意。
张燕盯着他,声音沉得像淬了冰:“你叫丁一,是吧?”
“渠帅既然认得,何必多问。”丁一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为何要反?”
丁一猛地抬头,眼神直刺张燕的面门:“渠帅!您心里清楚!”
“那些都是谣言,是赤匪的离间计。”张燕温言解释。
“谣言?”丁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渠帅您这话,真是让我无言以对。”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痛心疾首,“渠帅,我丁一打心底里敬您!敬您体恤弟兄,敬您为人坦荡!可您摸着自己的良心说,一个为了权势,甘愿委身公孙瓒的人,真能领着咱们太平道的弟兄,走出一条活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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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主有她的苦衷!”张燕继续解释,“若不是她步步为营,周旋于诸侯之间,太平道早被灭了!哪还有今日的局面?”
“呵呵,呵呵呵……”丁一笑得更冷,笑声里满是悲凉,“若不是她篡权夺位,天枢使早就领着咱们,横扫河北了,南征天下了。渠帅!您别再执迷不悟了!别再跟着她,一错再错了!”
“我执迷不悟?”张燕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胸口堵得厉害,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良久,他才挥了挥手,声音疲惫得像是苍老了十岁,“多言无益。去审,审出所有同党,然后……杀。”
这一夜,南皮城彻底坠入了地狱。
审出一个,牵连出一串,凄厉的哭喊和怒喝声,从东头传到西头,溅起的血点子染红了好几条街道。
中途,甚至有几十号乱党举着刀枪,嘶吼着冲向城门。
好在嫡系黑山军反应迅速,提着刀冲上去,砍倒了领头的几个,才勉强把乱子压下去。
可这一夜的杀戮,却像一把钝刀,割得每个人的心口都鲜血淋漓。
翌日,天刚蒙蒙亮,晨曦尚未撕破夜色,城外的喊杀声便如惊雷般炸响——人民军的攻城,开始了。
彭虎亲自率领紫云军,推着井阑逼近城头。
那些高达数丈的井阑上,架着密密麻麻的弩箭,箭雨如蝗,朝着城头倾泻而下,压得守军抬不起头。
投石机发出沉闷的咯吱声,磨盘大的石块呼啸着砸向城墙,震得砖石簌簌掉落,城楼的梁柱都在微微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哀鸣,仿佛下一刻便要轰然倒塌。
数辆临冲车裹着厚重的铁甲,像一头头暴怒的铁牛,一下下狠狠撞向南西门,每一次撞击,都震得城门嗡嗡作响,守在门后的士兵,被震得气血翻涌,嘴角溢出鲜血。
更有无数人民军的士兵,扛着云梯,踩着同伴的尸体,朝着城头疯狂攀附。
张燕拄着佩剑,站在城头,任凭风沙吹打在脸上。
他望着城下如潮水般涌来的敌军,又看看身边那些眼神闪烁、面色惶惶的非嫡系黄巾士卒,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他不敢把这些人派到最危险的垛口,不敢让他们守着最要紧的城门,所有的要害之地,全让黑山军的弟兄顶着。
可他又怕城里再出乱子,还得留一部分黑山军当督战队,提着明晃晃的钢刀,盯着那些“不可靠”的人。
两头拉扯,黑山军的弟兄早已累得眼冒金星,伤亡越来越大。张燕嗓子哑得发不出一丝声音,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却还得强撑着,在城楼上踉跄着跑前跑后,嘶哑地喊着“守住!给我守住!”
总算,又熬到了天黑。
夕阳西下,血色染红了天际。南皮城,依旧在他们手里。
可当张燕拖着灌了铅的身子,回到空无一人的帅帐,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时,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却如冰水般涌上来,瞬间浇透了他的全身。
守得住城,守得住人心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漫漫长夜,还长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