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在黄崖洞待了一夜,次日一早便写了一封信,托令狐娇派人送给刘兰。
令狐娇嘴上总嚷嚷自己大字不识一个,实则扫盲运动里也学了不少,她接过信纸读道:“你我皆是散入长夜的星火,不必因微光而怯于闪烁。当暗夜沉沉覆压四野,是你我己身为薪,烧穿这无边夜色。待星火成焰,黎明自会随光而来。”
读完,她瞥了眼张远,笑道:“你这是在安慰你的得意门生呢。”
张远闻言,摇头轻叹:“我教过的学生,个个都是得意门生。
若说最听话懂事、最合我心意的,的确是刘兰。从前最艰苦那段日子里,我甚至想过,倘若我在革命途中牺牲,最能继承我衣钵的,便是她。
可经与你这一次长谈,我才恍然醒悟——你、我、她,其实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人。
我只顾着把自己的期望压在她肩上,却从没顾及过你们心里的滋味。连你这般开朗的性子,都有扛不住压力的时候,更别提内敛的她,心里得憋着多大的重担。我写这封信,就是想给她减减压。”
“难得你这根木头,还能琢磨出这些道道。”令狐娇挑了挑眉,嘴角漾开一抹笑,“合着就是哪拨人都有哪拨人的使命,咱这批最先揭竿的,兴许本事没那么大,但这份开路人的功劳,是谁也替不了的 —— 是叫咱们别妄自菲薄的意思吧?”
“正是这个理,事业的成功不一定非要在自己手里完成,但成功的过程里,一定有我们的付出和贡献。” 张远颔首,提笔蘸墨,在纸上唰唰写下 “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 八个大字,“把这字送到《星火报》登出去,送给和你我一样的同志们。”
说罢,他便动身继续北上。令狐娇立在山口目送他远行,身后山峰起伏,山风徐徐,卷着他远去的脚步声,渐渐散在空旷的山谷里。
另一边,朝歌城内,刘兰收到信时满心紧张,只当是先生有什么重要指示,捧着信纸反复揣摩字里行间的深意。
直到又看到令狐娇附上的短信,知晓了她与张远的夜谈内容,刘兰这才松了口气——原来先生的意思,是怕她压力太大,特意写信来安慰她。
她并非什么天之骄子,可她的功绩,从来无人能替。
不只是她,那些最早跟着张远的人里,除了谷雨、凌豹等少数佼佼者,大多都是寻常百姓。
但无论是牺牲在征途上的烈士,还是如今在各个岗位上默默耕耘的同志,他们的功绩,同样无人能替。
因为,他们是最先燃烧自己、点亮黑夜的人。
刘兰捧着信纸,在屋内来回踱步,过往的种种心绪翻涌而上。
起初,她不过是怀着一颗感恩之心——感谢张远救她于危难,便想着要好好表现,不辜负先生的期望,于是读书学习格外刻苦。
后来张远重用她,甚至将她当作接班人培养,她心里也曾暗暗欣喜,为此付出百倍努力,一心想把事情办好。
可日子久了,她也渐渐看清了自己的不足。
论开拓精神、远见卓识,她比不上徐庶、陈宫、郭嘉这些后来的谋士;论果敢勇毅,又不及凌豹、谷雨这些同窗。她也曾深深陷入自我怀疑。
尤其是太平道散布谣言,攻击人民军领导层时,竟污蔑她只是个传声筒、工具人,实则一无是处。
她面上装作毫不在意,心里却又委屈又尴尬,更添几分愧疚——仿佛自己的伪装被人当众撕开一般。
直到有一次会议上,张远公开回应那些攻击他“不配领导人民军”的谣言,坦然直言:“这话不算谣言,我本来就没什么过人的能力。人民军从不是靠我一个人领导,而是人民自己领导自己。”
那番话,曾让刘兰的心情豁然开朗,她暗自告诉自己:我本就不配当什么接班人,这事业也不需要谁来单独继承,人民自会沿着我们开辟的道路,一直走下去。
而这一次,张远与令狐娇的两封信,更是彻底解开了她的心结。
他们这一批人,不必强求自己成为盖世英雄,只需做好手头的事,完成属于自己的历史使命,便足矣。
刘兰走到屋外,望着漫天星河,轻声自语:“我们不过是点燃黑夜的点点星火,待黎明破晓,旭日东升,纵使我们的光芒被烈日掩盖,那又何妨?那时,我们的使命,便已圆满完成了。”
她望着天边的星光,忽然笑了,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先生将来要去办学校,娇娇性子烈,正好当教导主任。那我呢?我去当一个教务主任,想来是能胜任的。
张远一路风尘仆仆赶到涿郡,一脚踏进营寨,便见孙轻、石仲和张辽三个迎上来。
石仲和张辽满脸愧色,抢着作揖请罪:“先生,是我们没用,把这事儿搅和成了一团乱麻!”
张远摆摆手,沉声道:“不怪你们,你们已经做得够好了。是这地界,叫太平道祸害得太彻底了。现在整体上是个什么情形?”
石仲上前一步回话:“雷公和裴元绍带着整建制的黄巾军,已经撤到辽西去了。咱的人就扎在涿郡城里。眼下不管是咱还是黄巾军,谁都不敢轻易往边上的上谷、渔阳挪窝——怕再闹出大规模的民乱啊!前阵子那趟宗教冲突,实在是太吓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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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辽眉头拧成个疙瘩,话音里带着没散的后怕:“平日里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乡亲,谁家有难处还能搭把手,和和气气的。哪曾想就为争个你和杨柳谁是太平道正统,居然能抄起家伙往死里打!那场面,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场沙场厮杀,都要血腥,都要野蛮!”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像是想起什么骇人的景象:“更邪乎的是,竟还掀起了什么血祭的歪风,一群人疯魔似的喊着‘用血点燃升天路’的浑话,动不动就豁出命来搞自杀式的猛攻,一个个眼睛赤红,压根就不惧生死!”
轮椅上,孙轻捻着短须,声音沉实:“上谷、渔阳的百姓早被太平道洗了脑,不认理只认神谕天命。你和杨柳,在他们眼里就是两道天命的牌面!
这地界苦寒多匪,百姓日子本就难捱,太平道画的‘太平盛世’饼,就是他们活下去的指望。如今饼裂成两块,他们哪是争权?分明是护道,护自己那点盼头——跟着正统,才能混上一碗饱饭!
两边都骂对方是叛道逆徒,杀起来都觉得是替天行道。
乡里乡亲的情分,在天命正统面前薄如窗纸!最吓人的是,他们不是兵,是失了魂的百姓,拎着锄头镰刀就敢拼命,都信死了是殉道,能进太平盛世!”
张远听罢,手指在案几上缓缓敲了几下,眉头微蹙,半晌才抬眼看向孙轻,沉声问:“眼下你们都用了些什么法子?”
孙轻回答:“冷处理。他们就是团烧得正旺的火,我们往里凑,那就是送柴添焰。头一波大乱子已经缓下去了,等彻底凉透了,咱们再介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