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儒肃立孟津关城头,极目远眺对岸人民军营寨——旌旗猎猎翻卷,人马往来攒动,甲胄的寒光在暮色里隐隐闪烁,初时不由心头一凛。
可他凝神细察半晌,便瞧出端倪:那些兵士看似列队整齐,却多有拖沓散乱之态,营帐虽密,炊烟却稀稀疏疏,分明是外强中干的虚张声势。
他不敢有半分懈怠,一面传令关隘守军加固城防、增派斥候沿黄河沿岸探听虚实,一面亲自动笔,将所见所闻一一写就,封入密函,快马送往洛阳禀报董卓。
董卓接报后果然不敢轻敌,亲自策马赶赴孟津关巡视。
他立在关墙上,肚腹坠得腰间玉带几乎嵌进肉里,只眯眼远眺片刻,便发出一声倨傲的冷笑:“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赵云、徐晃二将不在,这乱军谁能调度?真要大举来攻,那谷雨的第二军就不会远赴汉中;真要对付我,张远也不会跑到北地草原游荡。所以,我判断,暂时不会有大战。”
李儒忙拱手躬身,附和道:“主公高见,一语中的。”
话虽如此,董卓那双眯起的三角眼中仍闪过一丝警惕。当即调遣三千西凉精锐驻守孟津关,又令守军将滚石擂木尽数搬上城头,以防不测。
可军令刚下,三道加急探报便接踵而至,驿卒几乎是滚下马来,嘶声高喊:“函谷关遭赤匪猛攻!三日未歇!”
董卓闻言,肥硕的身躯猛地一颤,勃然变色:“谷雨那厮远在汉中,哪来的兵力犯我函谷?”
“来犯之敌,主将是凌豹。”李儒沉声回道。
“又是这竖子!”董卓嗤笑一声,满是不屑,肥肉堆砌的脸颊微微抖动,“他手里不过是些临时拼凑的民夫,也敢来攻我函谷雄关?简直是痴人说梦!”
“主公明鉴,凌豹此番并非孤军。”李儒躬身答道,声音压得更低,“他麾下除了本部乡勇,还汇合了杨奉、李乐的白波旧部,更有郝昭的第八师协同作战。那第八师,可是赤匪第二军专司打造攻城器械的精锐。”
董卓脸上的嗤笑瞬间敛去,脸色顿时凝重几分,肥厚的眉头紧紧蹙起,挤出深深的褶子:“郝昭的第八师……传令函谷守军,务必严防他们的黑火弹!多备沙土水瓮,绝不能让他们靠近城墙半步!”
“主公放心,黑火弹实则是以石脂为引的火攻之物,早年也曾有军队用过。”李儒缓声道,“昔日他们奇袭潼关,我军猝不及防才吃了亏,如今函谷关早已备好沙土水瓮,足以应对火攻。倒是那白波军,有些意思——他们本是黄巾余部,后来才归附张远,未必会真心为赤匪卖命。”
董卓眼中骤然精光一闪,肥脸上露出几分志在必得的得意,连带着声音都洪亮了几分:“黄巾旧部?巧了,我与黄巾军眼下尚有盟约,正可从这处入手,许他们高官厚禄,离间他们与张远的关系!”
“臣正有此意。”李儒拱手应道,心头却隐隐掠过一丝不安。
董卓当即下令:“此事便交予你,亲赴函谷关一趟,务必说降杨奉、李乐!若能成功,封他们为中郎将,各领一军!”
李儒不敢耽搁,连夜带着董卓的亲笔书信与一箱金珠,星夜兼程赶往函谷关。
刚到关下,便遥闻关外喊杀震天,人民军架起云梯猛攻城头,箭矢如蝗、擂石如雨,更有震天雷的轰鸣声不时炸响,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攻势竟是凶悍至极。
他不敢耽搁,寻了一处守军的隐秘哨塔,连夜遣了一名能言善辩的亲信使者,趁着夜色,偷偷潜入白波军营中面见杨奉。
使者一见杨奉,便满脸堆笑地拱手道:“我家凉王久仰杨渠帅威名,特遣小人前来致意。凉王与黄巾素有盟约,多得贵部相助,彼此本是一家。常言道,一家人不打一家人,凉王说了,只要将军肯率部归降,即刻封中郎将,赏良田千顷,还望杨渠帅三思,莫要为张远那逆贼白白卖命。”
杨奉听罢,气得怒极反笑,当即命人将使者五花大绑,径直押往凌豹帐中,沉声道:“董贼遣使前来,欲离间你我军心,还请凌州牧处置!”
帐中诸将皆是怒目圆睁,纷纷拔剑出鞘。
凌豹却摆了摆手,目光扫过阶下瑟瑟发抖的使者,说道:“我人民军向来不杀俘虏,更不斩来使。放他回去,告诉李儒,我军将士同心同德,岂容他人挑拨!”
使者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军营。
使者走后,杨奉与李乐立刻召集白波军全体将士,立在点将台上,高声发问:“弟兄们,如今咱们家乡的父老,顿顿都能吃上饱饭了吧?”
“能!”台下吼声如雷,震得旌旗猎猎作响。
“咱们的妻儿老小,穿上暖和的衣服,住上结实的房屋了吧?”
“住上了!”
“那你们说,是谁给了咱们这一切?”
“人民军!是张首席!”震天的呼喊直冲云霄,连关墙上的董军都听得一清二楚。
杨奉话锋一转,目光锐利,扫过台下一张张黝黑却坚毅的脸庞:“董卓那贼子派人来,说咱们是黄巾余孽!你们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将士们顿时炸开了锅,怒骂声此起彼伏:
“都他妈是老黄历了!”
“就因为咱们出身黄巾,同袍都编入野战军建功立业,咱们却还守着后方!”
“董胖子安的什么心,当老子们看不出来吗!”
李乐跨步上前,振臂高呼,声音里带着滚烫的怒火:“弟兄们!咱们现在扛的是人民军的赤旗,揣的是一颗报效百姓的赤心!董卓那厮,是在侮辱咱们,侮辱咱们舍命换来的好日子!”
杨奉接过话头,声音铿锵有力,字字句句都砸在将士们的心上:“别的兄弟部队的荣耀,是靠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咱们白波军的荣耀,也得靠自己的双手去挣!今日函谷关前,就是咱们扬名立万的时刻!”
“干死董胖子!”
“不破函谷,誓不罢休!”
“要让天下人看看,咱们白波军,不是孬种!”
怒吼声中,白波军将士红着眼,卸下肩头的披风,扛着云梯率先冲向城头,悍不畏死。
年轻的斥候陈狗子,偷偷绕到关隘侧门,凭着一身钻山越岭的本事,踩着湿滑的峭壁往上爬。
他背上捆着烽火狼烟,指尖抠进石缝里,磨出了血也全然不顾,终于攀上了崖顶,点燃烽火,为后方攻城部队指引方向。
董军发现他时,他身边的狼烟已经燃起,他竟抱着点燃的火油葫,嘶吼着扑进敌群,火光照亮了他年轻的脸庞,与十余名董军同葬于火海之中;
伙夫老刘头,年近六旬,本不用上阵杀敌,却推着装满滚油的木车冲向城门。董军的箭射穿了他的胸膛,鲜血汩汩涌出,浸透了粗布衣衫,他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木车推到城门下,点燃火油。烈焰腾起的那一刻,他望着城门上董军惊慌失措的脸,露出了一抹笑意。
城楼上的李儒看得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死死攥着栏杆。他怎么也没想到,一番离间计,反倒激起了白波军的死战之心。
那些曾被他视作“乌合之众”的黄巾余部,竟有着如此悍不畏死的血性。
他这才幡然醒悟,张远并不是虚张声势,是真要直取洛阳!
李儒不敢耽搁,急忙修书传给董卓,力劝他死守孟津关,预防敌军两面来攻。
可书信刚发出去,董卓的急报便先一步传到:“小平津方向发现大量人民军异动,战船密布,似有渡河之势!孟津关的虚张声势,不过是声东击西之计,张远的真正目标,是小平津!孤已亲率西凉主力,驰援小平津!”
李儒看着信上的字迹,又快步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黄河沿岸的关隘,眉头紧锁。半晌,他长叹一声,提笔回了一句:“虚虚实实,实实虚虚,不好判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