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当即吩咐亲兵严加布防，府衙内外旌旗林立，甲士环列，刀枪如林，气势森然。
他褪去一身沾染了酒气与颓唐的常服，换上了那套许久未曾上身的明光铠。甲叶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勾勒出他依旧魁梧如山的身形。他端坐于正殿案后，目光沉沉，静候着谷雨夫妇的到来。
殿内烛火噼啪作响，光影摇曳。
谷雨一身素布长衫，身形清瘦却挺拔如松，眉宇间透着一股与乱世格格不入的沉稳；赵霜则是一身利落劲装，腰间佩剑未卸，眉眼飒爽，英气逼人。
两人一踏入大殿，便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威压。谷雨抬眼，近距离打量吕布——此人果然生得虎背熊腰，只是那双曾令敌胆寒的虎目深处，此刻竟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意，周身更隐隐萦绕着未散的酒气。
“你们的来意，我早已看穿。”吕布率先开口，声如洪钟，带着刻意的雷霆之威，“无非是威逼利诱，想叫我俯首称臣。我本懒得见你们，今日不过是想当面问一句：你们二人孤身前来，就不怕我一声令下，取了你们的项上人头？”
他陡然拍案而起，怒目圆睁，戟指二人：“难不成，我吕布‘飞将军’的威名，你们竟真的一无所知？”
谷雨神色未动，仿佛未闻雷霆。
一旁的赵霜却从容上前一步，敛衽拱手，朗声答道：“吕将军的威名，自然是天下尽知。尤其是在北疆并州之地，更是无人不晓——当年将军镇守边疆，一杆方天画戟杀得鲜卑铁骑望风而逃，保得一方百姓安宁。那等英雄气概，至今仍被并州父老传颂。”
“并州……”吕布闻言，心头骤然一震，手中的方天画戟险些握不住。
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那个金戈铁马的年代。
那时的他，带着麾下儿郎驰骋在草原之上，每逢鲜卑来犯，便冲杀在前，斩将夺旗，何等意气风发；
那时的他，心中只有保境安民的念头，帐下将士用命，百姓箪食壶浆相迎，日子虽苦，却活得酣畅淋漓。
赵霜见他神色松动，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轻声补了一句：“家兄赵云，也常常敬佩将军当年的勇武。”
“赵云……”吕布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尘封的记忆瞬间如潮水般翻涌。
当年在北疆，他与赵云亦敌亦友，曾在沙场刀兵相向，也曾联手抵御过鲜卑的大举入侵。那段快意恩仇的时日，竟是他这一生最怀念的岁月。
吕布脸上的怒容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复杂的神色。他缓缓坐回案后，语气缓和了几分：“贤伉俪请坐，来人，上酒！”
谷雨与赵霜依言入座，却都默契地缄口不言，并未急着开口游说。
殿中一时陷入沉寂。
终究是吕布按捺不住，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惘：“并州……如今，还好吗？”
赵霜抬眸，目光诚恳而清澈：“将军放心，如今的并州早已不复当年的兵荒马乱。人民军在北疆推行民族和睦之策，年年与鲜卑、乌桓各族会盟，互通有无。
边境之上，已有十余年不闻战事。五原郡正处在通商要道之上，昔日的战场，如今已成了热闹的市集。
百姓们有粮吃、有衣穿，再也不用担惊受怕鲜卑铁骑南下，日子过得安稳又红火。”
吕布听得怔怔出神，仿佛已透过赵霜的话语，看见了那幅百姓安居乐业的图景。
帐下几名从并州跟随他至今的老兵，更是忍不住红了眼眶，压抑的抽泣声隐约响起。
素来暴躁的吕布，此刻却没有半分呵斥。
他只是默默地看着那几名老兵，抬手抹了抹眼角，强撑着挤出一抹笑容，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当年与子龙交手时，我便知道你们这一群人——绝非池中之物……果然，果然啊，你们当真把北疆治理得这般好。”
接下来的时辰里，多是赵霜与吕布叙话，谈的都是当年并州的旧人旧事。吕布时而为往昔的快意大笑，时而又低声叹息，全然沉浸在回忆之中，眉宇间的戾气，也一点点消散了。
不知过了多久，吕布终于回过神来，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的谷雨身上，沉声问道：“二位今日前来，定然不止是为了与我叙旧。有何目的，还请直言吧。”
赵霜转头看向谷雨，谷雨这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将军方才已经猜到了，我们此来，是为劝降。”
这一次，吕布没有暴怒，也没有厉声威胁。他只是久久地沉默着。
谷雨也没有再开口，任由这份沉默蔓延，给这位迷途的英雄留出思考的空间。
良久，吕布才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化为一声叹息：“既是劝降，总该有个说辞吧？你且说来听听。”
谷雨微微颔首，条理清晰地说道：“如今天下大势，早已明朗，人民军、黄巾军、汉军三足鼎立。
人民军自并州起家，如今已坐拥凉、雍、冀、幽四州之地，民心归附，势力蒸蒸日上；
黄巾军虽曾一度席卷六州，震动天下，可如今冀、幽已归我军，兖、豫又被汉军夺走，一群只知装神弄鬼之辈，终究成不了大事；
至于汉室，天下本是他们的，可如今偏安一隅，纸面上虽占着益、荆、扬、交几州，实则内部腐朽不堪，覆灭不过是早晚之事。”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吕布：“值此乱世，英雄的选择，便决定了未来的归宿。将军是要归顺新生的人民军，与我们一同为天下百姓谋一个太平盛世，重铸‘飞将军’的英名？
还是要依附于装神弄鬼的黄巾军，或是腐朽垂死的汉室，最终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何去何从，全凭将军自决。”
吕布听罢，久久不语。
他看着窗外若明若暗的光，仿佛看到了自己这半生的起落沉浮。
半晌，他才挥了挥手，声音疲惫不堪：“你们……回去吧。”
他没有给出答复，谷雨也没有追问。有些话，点到为止便已足够。谷雨与赵霜相视一眼，起身拱手告辞。
临别之际，赵霜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笑道：“对了，今日前来拜访，匆忙间未备厚礼，只带了些许薄礼，还望将军莫要嫌弃。”
二人离去后，亲兵将礼物呈了上来。吕布低头一看，不过是一个寻常的食盒。他打开食盒，一股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那是并州特有的胡饼与糕点。
他颤抖着手拿起一块，放入口中。熟悉的滋味在舌尖散开，瞬间击中了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滚烫的泪水混着糕点的甜，一滴滴落了下来，砸在冰冷的铠甲上，溅起一朵朵细碎的泪花。
这一夜，南郑的风，似乎比往日更加安静。空中还升起一轮明月，如北境一样皎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