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燕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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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亚踮着脚走进王宫时,首先闻到的是一股浓郁的肉香。

王宫的大殿比她想象中暖和得多,壁炉里的火焰正旺,舔着粗壮的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

格沃夫就坐在长桌的主位上,面前摆着块煎得焦香的牛排,刀叉在他手里显得格外稳当,正慢条斯理地切割着,银质的餐叉挑起一小块肉,送进嘴里时,连咀嚼的动作都透着股从容。

他穿了件深色的锦缎衬衫,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半截锁骨。

头上的宽檐帽放在旁边的空位上,那对狼耳偶尔会随着说话声轻轻动一下,沾着壁炉映出的暖光,倒不象初见时那么吓人了。

长桌两侧站着好几个行政官,有穿官服的,有戴眼镜的,一个个手里捧着卷轴或帐本,大气都不敢喘。

离格沃夫最近的是个矮胖的官员,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声音却压得很低

“大人,城西的强盗窝已经清干净了,搜出来的粮食都分到了救济站,百姓们都说……”

“说重点。”格沃夫没抬头,刀叉碰到瓷盘发出清脆的声响。

“是是是!”矮胖官员赶紧收了笑,“城东的流氓团伙也抓得差不多了,带头的那几个明天公审,剩下的……”

另一边戴眼镜的官员推了推镜片,语气严肃:“还有税收改革的草案,按您的意思改了三版,去掉了苛捐杂税,只保留基础粮食税,您看……”

莉亚站在殿门口,望着长桌那头的人影,耳朵里飘进几句“税收”“治安”之类的词,像听天书似的。

她本就对这些大人的事没什么兴趣,此刻满心都是怀里的笔记本,手指把封面攥得更紧了,指腹蹭过磨得发亮的玫瑰图案,仿佛能从中汲取点勇气。

深吸一口气,她提起小皮鞋的鞋跟,踩在光洁如镜的地砖上。

那地砖是用白玉铺的,倒映着壁炉跳动的火光,也映着她小小的身影。

靴底碰到地面,发出“嗒嗒、嗒嗒”的声响,在这连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的大殿里,像只调皮的小钟在敲,格外清淅。

行政官们的声音象被掐断的琴弦,戛然而止。

一个个转过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有戴高帽的老官儿眯起眼睛,有穿锦袍的中年人脸露诧异,还有捧着帐本的小吏张了张嘴,显然没料到会突然闯进来个小不点。

格沃夫终于放下了刀叉。

银质的刀叉轻轻搭在瓷盘边缘,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绿色的眼睛在火光里亮得温润,像浸在温水里的翡翠。

看到莉亚时,嘴角微微扬了扬,带出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来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踮着脚往前走的小女孩,心里暗笑。

其实按原计划,这时候她该坐在自己身边,用小银叉戳着牛排,皱着眉头跟煎蛋较劲——毕竟她昨天还抱怨王宫的粥没有街头的麦饼香。

可这小女孩闲不住,听说要记录“新铁砧国的第一天”,眼睛亮得象落了星星,非要揣着笔记本跑出去,他便索性随了她的意,权当让她散散心。

莉亚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刚才在心里演练了好几遍的话,突然象被风雪吹乱的字纸,散得七零八落。

她赶紧加快脚步走到长桌旁,把笔记本往前递了递,声音有点发紧,却透着股认真

“小……格沃夫。这是我写的记录。你看看吧。”

说着,她飞快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像给眼睛拉了道帘子。

手指有些发颤地翻开笔记本,牛皮封面被她揣了一路,早就焐得温热。

纸页哗啦啦地响,她的指尖在第一页停了半秒,像怕被烫到似的,猛地翻过——直接跳到记满了街道见闻的那几页,连带着好几张画着士兵、粥棚和笑脸的小插画。

她可不能让他看到第一页。

那首偷偷写下的诗,像颗埋在雪地里的草莓,只能自己偷偷甜,要是被他瞧见,她大概会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敢抬头了。

壁炉的火光漫过来,落在她的发顶。

金色的卷发被照得象撒了层碎金,几缕调皮的发丝垂在脸颊边,随着她翻书的动作轻轻晃动。

格沃夫的目光掠过她泛红的耳尖,又落在她紧紧抿着的嘴唇上,偷偷笑道还是个孩子。

“写了什么?”

格沃夫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到笔记本的纸页。

那指尖带着壁炉烤出的暖意,象片温热的羽毛,擦过莉亚的手背时,她的手指下意识地缩了缩,心跳又快了半拍。

他接过笔记本,翻开纸页。

莉亚写的字娟秀又认真,带着孩童特有的圆润笔画,每一笔都透着股郑重。

他慢慢翻着,看到她记着“粥棚前的队伍排了三里地,没人插队,没人吵闹”,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举着碗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看到她写“巡逻的士兵帮老奶奶挑水,水桶晃悠悠的,他却走得很稳”,下面用红笔描了个小小的爱心;

还看到她记着“面包店的老板娘把烤焦的面包分给流浪狗,说‘都是条命’”

字里行间全是对这新生国家的欢喜,像撒了把亮晶晶的糖。

纸页上的每一笔都透着祥和,没有了从前的打骂与饥饿,没有了士兵的鞭子和官员的冷脸,只有热粥的香气、善意的笑脸,和慢慢暖起来的日子。

格沃夫的指尖在这些字上顿了顿,嘴角弯了弯。

看来那个昨天还在跪地磕头的演员,倒真把事办得象模象样。

他的指尖轻轻划过笔记本最后一页,那幅小画便撞进了眼里

广场中央的雕像线条简单却挺拔,戴宽檐帽的男孩站得笔直,帽檐下的阴影里仿佛藏着笑意,旁边的小女孩蹲在地上,举着笔记本的手画得歪歪扭扭,雪花用淡蓝笔触轻轻扫过,偏偏右上角用明黄颜料涂了个圆滚滚的太阳,暖色几乎要溢出来。

他指尖在那太阳上停顿片刻——

好吧,还有这座雕像。

因为之前晚上的时候碰见了小女孩,他忙着照顾她,也就没有去看雕像。

这个画倒是提醒了自己,过一会儿,可以去看看

“画得很用心。”

他把笔记本递回去,牛皮封面被掌心的温度焐得温热

“连雪花里的太阳都想到了,比我白天看到的景象,热闹多了。”

莉亚赶紧接过笔记本抱在怀里,封面的暖意通过布料渗进胸口,像揣了个小小的暖炉。

她低头盯着那幅画,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声音细若蚊吟

“就、就是随便画画……”

格沃夫又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行政官们,语气恢复了几分沉稳,却没了之前的冷意

“你们也看到了,人们眼里的好日子,不是帐本上的数字,是粥够热,路够平,心里够踏实。”

他看向那个矮胖的官员:“强盗清了,就要守好镇子,别让新的恶势力冒头。”

又看向戴眼镜的官员:“税收草案再改改,多问问百姓的意思,别坐在屋里拍脑袋。”

官员们纷纷躬身应道:“是,大人!”

声音里少了之前的谄媚与畏惧,多了几分实在的底气。

格沃夫摆了摆手:“都去忙吧,三天后,我要听实在的结果。”

行政官们退下时,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些。

大殿里很快又安静下来,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格沃夫看向还站在原地的莉亚,指了指长桌对面的空位

“过来,牛排快凉了。”

莉亚眼睛一亮,抱着笔记本跑过去,爬上椅子时,小皮鞋在地毯上蹭出点声响。

她偷偷看了眼格沃夫,发现他正低头切着牛排。

……

吃完饭时,壁炉里的木柴已经烧得只剩红炭,莉亚捧着温热的牛奶杯,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格沃夫。

他放下银叉,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走吧,去看看大王子的雕像。”

莉亚立刻跳下椅子,笔记本往斗篷里一塞,小皮鞋在地毯上蹭出轻快的声响。

格沃夫起身时顺手戴上宽檐帽,帽檐压得恰到好处,遮住了头顶的狼耳——虽说行政官们早就见怪不怪,但这王都里的人们刚从蓝胡子的阴影里走出来,瞧见这么双非人的耳朵,难免会恐慌。

不过是顶帽子的事,能省不少麻烦。

王宫的侧门一推开,风雪就卷着寒气涌过来。

莉亚缩了缩脖子,却跑得飞快,在前面踩着自己的脚印带路

“从这儿穿过去最近,绕过三条街就是广场!”她的声音裹在风里,像颗蹦跳的雪粒

“我跟你说哦,那雕像好象会说话——”

她转头时帽檐上的雪簌簌往下掉,蓝眼睛在雪光里闪闪铄烁

“有次我卖火柴路过,天快黑了。我路过那个雕像,忽然听见有声音问‘你过的怎么样’,低沉沉的,像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

格沃夫跟着她的脚印往前走,皮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声:“你不会被吓了一跳吧?”

“是被吓了一跳!”

莉亚用力点头

“我当时吓得手里的火柴都掉了,没敢回答,爬起来就跑。后来想想,说不定是大王子的魂灵附在上面呢?我的外婆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

说话间,广场的轮廓已经撞进眼里。

莉亚忽然放慢脚步,声音也轻了些:“到了。”

格沃夫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广场中央的雕像在风雪里沉默矗立,大约三四迈克尔,比他想象中更朴素。

石质的基座爬满裂痕,像老人手背的皱纹;

雕像手里握着把剑,剑身却断了半截,断口处坑坑洼洼,想必是被人刻意砸过;

原本该镶崁宝石的眼睛处只剩两个黑洞,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没了传说中“温柔的笑意”,反倒透着点苍凉。

它身上没有任何装饰,连基座上刻着的名字都被凿得模糊不清,只有漫天飞雪不断落下,给它披上一层厚厚的白衣。

格沃夫的目光在雕像空洞的眼框里停留了许久,那些被凿去的痕迹象两道狰狞的伤疤,在风雪里泛着冷硬的光。

风裹着雪沫子钻进断剑的窟窿,“呜呜”的声响缠在耳边,忽远忽近,真象有谁在雪地里低低地说话,说些被岁月冻僵的往事。

他想起以前听这里的人说的话

“那雕像啊,是国都的念想。天再冷,看着它手里的剑,心里也能暖三分。”

可此刻看上去,石质的基座冻得象块冰,连风都带着刺骨的凉,哪还有半分暖意。

“雕像上面好象有个东西!”

莉亚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点惊惶。

格沃夫猛地回神,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雕像的脖颈处,也就是原本该是王子下颌的位置,落着个灰扑扑的小东西。

他眯起眼睛仔细搜索,那东西蜷缩着,翅膀紧紧贴在身上,被雪半掩着,象是只冻僵的燕子。

羽毛上结着层薄冰,一动不动,分不清是死了,还是只是冻得失去了知觉。

“是燕子!”莉亚已经往雕像底下跑,小皮鞋踩在雪地里打滑,“它怎么会在这里?”

格沃夫紧随其后,站在基座旁仰头看。

燕子的位置不算太高,却也超出了莉亚够得到的范围。

他没多说什么,伸手抓住雕像腰间一道被凿出的凹槽,借着石缝的借力点,三两下就爬了上去。

指尖触到燕子时,冰碴子硌得手生疼,那小小的身体硬邦邦的,连翅膀都没动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把燕子捧在手心,跃下雕像时,莉亚已经踮着脚等在底下,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焦急。

“快给我看看!”她立刻凑过来,鼻尖几乎要碰到格沃夫的手背。

两人的脸颊贴得极近,莉亚呼出的白气落在他的下颌,带着点温热的痒意。

可当她看清格沃夫手心里的燕子时,蓝眼睛里的光“唰”地灭了。

那只燕子的羽毛灰蒙蒙的,翅膀上还沾着点干枯的草屑,脑袋歪向一边,再没了往日掠过屋檐时的灵动。

莉亚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突然“哇”地哭出声来。

“怎么了?”格沃夫连忙蹲下身,把捧着燕子的手放低些,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莉亚却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小肩膀剧烈地抽动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我认识它……我见过这个燕子的!”

她的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往外冒,“前些月,它落在孤儿院的窗台上,嘴里叼着颗蓝宝石,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

它把宝石给了我,我藏在枕头底下,结果被院长搜走了……”

她吸了吸鼻子,哭声更响了

“我以为它飞走了,去南方过冬了……怎么会在这里冻死了呢?冬天那么冷,它怎么不飞走啊……”

格沃夫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燕子,指尖能摸到它僵硬的身体,连最后一点体温都被风雪吸尽了。

没错,它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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