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妇那些关于“黏人”“一般大”的絮叨,格沃夫听得是那般晦涩。
他无论前世还是现在,都是不懂什么女孩子的。
但看着农妇眼角堆着的和善笑意,他还是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帽檐压得低低的,将眼底的茫然遮得严严实实,倒显得象真把那些话听进心里去了似的。
没多久,莉亚换好了农妇找出来的棉鞋。
鞋面上绣着朵歪歪扭扭的蒲公英,针脚虽糙,棉絮却塞得厚实,踩着像裹了团暖炉。
她怀里抱着丑小鸭——那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此刻缩在她臂弯里,秃毛被体温焐得有些发烫,黑豆似的眼睛却滴溜溜转,好奇地打量着屋里的木桌、陶罐,连墙角堆着的土豆都要盯半晌。
莉亚红着脸走到桌边,手指绞着裙摆,见格沃夫只顾着低头喝牛奶,半句没提刚才哭鼻子的事,才悄悄松了口气,拿起面包小口小口啃起来,腮帮子动得象只受惊的仓鼠。
这顿早餐吃得格外安稳。
粗瓷碗里的热牛奶冒着白气,混着烤面包的焦香在屋里漫开;
农妇新煎的鸡蛋黄澄澄的,用叉子轻轻一戳,溏心就顺着蛋白流下来,裹着点盐粒,鲜得人舌尖发颤。
丑小鸭被莉亚掰了块面包屑放在掌心,啄得不亦乐乎,秃脑袋一点一点的,倒比昨天精神了不少;
小瓶子揣着农妇给的麦饼,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腮帮子油光锃亮,还不忘时不时往莉亚那边瞟,看她碗里的鸡蛋快吃完了,就把自己盘里的往她面前推;
格沃夫没吃多少,只抱着牛奶碗一口接一口地喝,奶渍沾在嘴角,又被他用手背随意擦掉。
饭后,农夫搓着冻得发红的手,往门外瞅了眼漫天飞雪,一个劲地挽留
“外面雪还跟筛糠似的,再歇半天吧?等日头上来些,雪势小了再走也不迟。”
农妇也跟着往灶房走:“是啊是啊,我再弄些面包,裹上酱肉,路上揣着热乎!”
格沃夫摇了摇头,将空了的牛奶碗往桌上一放,瓷碗与木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响。
“不了,还有路程要赶。”
他语气平淡,尾音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农夫还想再说些什么,被格沃夫按住了手:“走了。”
两个字轻描淡写,却让农夫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搓着手,眼里满是不舍。
出门时,农妇早已把两头驴子牵到了院门口。
鞍具上垫了厚厚的毡子,边角还缝了层兔毛,摸上去软乎乎的;
驴背上捆着床棉被,用麻绳系得牢牢的,看着就暖和。
格沃夫先扶莉亚上了其中一头驴子,她怀里的丑小鸭扑腾了两下翅膀,大概是嫌颠簸,最后乖乖缩在她腿上,把脑袋埋进绒毛里不动了。
他自己则跨上另一头驴,刚坐稳就往后一仰,干脆利落地躺下,后脑勺枕着鞍具,帽檐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淅的下颌,一副全然放松的模样,倒象是把这驴背当成了自家的软榻。
“小瓶子,”
格沃夫瞥了眼旁边正捧着麦饼猛啃的壮汉,声音从帽檐下飘出来,带着点含糊
“牵好驴子。”
小瓶子苦着脸,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囫囵咽下去,抹了把油乎乎的嘴
“放心吧主人!”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两头驴子旁边,一手攥着一根缰绳,另一只手还不忘往嘴里塞了块腌肉干,含糊不清地说
“坐稳咯!”
农夫农妇站在院门口,挥着冻得发红的手,嗓门被风雪刮得有些散
“路上当心啊!”
“有空真的来玩啊!我给你们做羊肉汤!”
莉亚也挥着小手,声音脆生生的,像串银铃在风雪里响
“谢谢叔叔阿姨!我们会记着的!”
格沃夫从帽檐下抬眼,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简陋的农舍在白雪里冒着袅袅炊烟,农妇的蓝布头巾和农夫的粗布袄在门口格外显眼,象两株在风雪里守着家的老槐树。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踢了踢驴腹。
驴子“嗒嗒”地踩着雪往前走,蹄子陷进没过脚踝的积雪里,留下串串圆坑,很快又被新雪填满。
农夫农妇的告别声渐渐被风雪吞没,最后只剩白茫茫的一片,连那点倔强的炊烟,也终于融进了铅灰色的天空里,没留下半点痕迹。
于是他们就在这风雪中行进着。
驴子的蹄子踩着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在茫茫白雪里拓出两行歪歪扭扭的印记。
风雪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格沃夫躺在驴背上,帽檐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的下颌沾了点雪粒,倒也不觉得冷。
莉亚裹着农妇给的棉被,只露出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两边的雪越来越浅,心里正纳闷,忽然听见小瓶子“咦”了一声。
“怎么没雪了?”
她探头一看,果然——前面几步远的地方,积雪像被谁用刀切开似的,戛然而止。
那边还是白茫茫一片,风雪漫天;
这边却露出褐色的土地,连空气都暖了几分,风里带着草木的清香,哪还有半点冬日的样子?
格沃夫也坐了起来。
却没见过雪线分得这么利落的地方,简直像幅被人劈开的画。
“停。”
他说道,驴子“咴儿”地叫了一声,在雪线边缘停下。
小瓶子牵着驴子也停了下来,伸手往雪地里探了探,又往另一边的草地上摸了摸,啧啧称奇:“真厉害!”
莉亚从驴背上滑了下来。
她在草地上转了个圈,薄棉鞋踩在软乎乎的草甸上,脚心都透着暖意。
“真的不冷了!”
她仰起脸,阳光通过头顶稀疏的树枝洒下来,在脸上投下斑驳的光斑,暖洋洋的
“格沃夫你看,天上还有云呢!白白的,像棉花糖!”
“换衣服吧。”
格沃夫忽然开口,目光落在莉亚身上——小姑娘还裹着那床厚棉被,脸颊红扑扑的,鼻尖都热得冒了层细汗,额角的碎发都被汗浸湿了。
莉亚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解开棉被上的麻绳,露出里面穿的厚棉袄,领口都快被汗浸出深色的印子了。
小瓶子从挂在驴背上的行囊里翻出件浅褐色的薄外套,布料是透气的细麻布,递过去时还不忘挤眉弄眼
“莉亚,再捂下去该长痱子了,到时候变成小红疙瘩,可就不漂亮了。”
莉亚红着脸接过外套。
格沃夫和小瓶子倒省事,他俩本就穿的秋日劲装,不过是抬手柄帽檐上的雪抖了抖,雪粒落在草地上,瞬间就化了。
小瓶子还趁机伸了个懒腰,骼膊往天上举得老高,骨节“咔吧咔吧”响,嘟囔着
“还是这样舒坦。”
没多久,莉亚就换好了衣服。
浅褐色的布裙衬得她皮肤愈发白淅,裙摆上绣着几簇浅黄的雏菊,走动时象有蝴蝶在飞。
她的金发松松地披在肩上,在阳光下泛着蜂蜜似的光,比刚才裹着棉被时灵活了不知多少,走两步都带着轻快的风。
怀里的丑小鸭也探出头,秃毛被暖风一吹,竟舒展了些,不再是刚才缩成一团的模样
格沃夫看了眼雪线那边还在飘的雪,雪粒像撒盐似的密,又转头看了眼这边——阳光正好,风里带着桂花香似的甜,草叶在风里晃出细碎的响。
他忽然笑了笑,嘴角弯起个浅浅的弧度:“走吧,进去看看。”
驴子重新迈开步子,这次踩在草地上,蹄声轻快了许多,“嗒嗒嗒”的,象是在哼着不成调的歌。
刚走进森林没几步,就听见枝头传来“啾啾”的鸟叫,几只羽毛花花绿绿的鸟儿扑腾着翅膀从头顶飞过,嘴里还衔着红得发亮的浆果,翅膀带起的风里都飘着果香,倒比雪地里那些灰扑扑的麻雀热闹多了。
莉亚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枯叶,叶片边缘带着点金黄,像被谁描了圈金边。
她捏着叶子转了转,转头看向格沃夫,眼里闪着光,声音脆生生的
“这里好象秋天呀!你看这叶子!”
格沃夫“恩”了一声,目光却扫过四周的树木。
这些树长得格外高大,树干粗得要几人合抱,树皮是深褐色的,带着皲裂的纹路,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树干上缠着墨绿色的藤蔓,藤蔓上还开着零星的白花,花瓣薄得象纸,凑近了才能闻到点若有若无的香,象是掺了点蜜,又带着点清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