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的沉默像被拉满的弓弦,正绷得让人喘不过气时,一个不速之客突然出现,像把快刀斩断了这令人心慌的僵局。
那是个灰尘仆仆的男人,麻布衣衫上沾着干涸的泥点,袖口磨得发毛,显然走了很远的路。
他手里提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剑鞘上的漆皮剥落大半,身后背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大包,带子勒得很紧,不知道装了些什么重物。
他拦在木头小车前,布鞋踩着碎石子发出“咯吱”响,抬手挡住了车的去路。
“你好,”
男人开口时,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带着点沙哑,脸上挤出个算不上友好的笑
“前面的路不好走,我脚程慢,能不能送我一程?”
说着,他从口袋里摸出枚亮闪闪的金币,指尖捏着金币转了半圈
“这是酬劳。”
格沃夫正被莉亚的亲近搅得心神不宁,突然被人拦车,倒象是找到了转移注意力的借口。
他掀开车帘,目光落在男人那柄剑上,眉头微微一皱:“你要去哪里?”
“我是石头国的士兵,”男人挺了挺腰板,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傲慢,“打完仗要回国,就在那片黑石岗后面。”
格沃夫顺着他指的方向望了眼,那边的天际线确实隐约有些灰黑色的影子。
他在心里盘算了下路线——从这里去黑石岗,得绕个大大的弧线,比直去波塞冬的路远出近一半,纯属南辕北辙。
“抱歉,我们不顺路,要去海边。”格沃夫摇了摇头,语气干脆,“你还是找别人吧。”
男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被冻住的湖面。
他收起金币,手指在剑柄上摩挲了两下,突然“噌”地拔出铁剑,锈迹斑斑的剑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方才的客气荡然无存,神色变得凶狠,眉峰拧成个疙瘩:“小孩子,你家人没告诉你,在外面要懂点规矩吗?”
他把剑往车辕上一拍,发出“哐当”一声脆响:“现在,给我滚下去,把车留下!不然别怪我剑不长眼,杀了你!”
可让男人纳闷的是,面对明晃晃的剑尖,车厢里的两个小孩竟没露出丝毫害怕的样子。
格沃夫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甚至带着点淡淡的审视;
那个金发小姑娘更是好奇地探出头,盯着他的剑刃,象在研究上面的锈迹。
“看来不给你们点厉害看看是不行了。”男人恶狠狠地啐了口,故意压低声音,想把他们吓住
“我可是杀人如麻的士兵,昨天还在林子里杀掉了一个披黑袍的女巫,她的骨头现在还埋在树根下呢!”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格沃夫抬起手,指尖对着他轻轻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道淡金色的微光从格沃夫指尖弹出,像根细针似的扎在男人身上。
“嗷——”男人突然发出一声怪叫,身体像被按了变形开关似的,“噼啪”作响地缩了起来。
他的脖子变得粗短,耳朵尖长出灰黑色的绒毛,双腿并拢成了毛茸茸的蹄子,身后还冒出条短短的尾巴。
不过片刻功夫,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士兵,竟变成了一头人头驴——脑袋还是那张凶狠的脸,身体却成了驴的模样,看起来滑稽又诡异。
那头人头驴显然没反应过来,愣了两秒才发出“昂昂”的怪叫,大概是想骂人,却只能发出驴叫。
它看了眼格沃夫,又看了眼自己的蹄子,吓得魂飞魄散,调转屁股就往旁边的树林里跑,蹄子踏得碎石子乱飞,很快就没了踪影。
格沃夫压根没打算追,只是推开车门跳下去,把男人刚才扔在地上的大包捡了起来。
那包沉甸甸的,提在手里坠得手腕发酸。
他把包扔回车里,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坐回座位,对着车辕上的琉璃匣子说了声“继续走”,符文亮起,小车又“咕噜咕噜”地往前驶去。
莉亚早就按捺不住好奇心,等小车重新动起来,立刻扑到那个大包边,解开系得死紧的绳结。
包口一松开,首先滚出来的是几块黄澄澄的金子,沉甸甸的,在车厢里发出“丁铃”的碰撞声;
再往里面翻,还有个巴掌大的黄铜油灯,灯座上刻着繁复的花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灯芯上还沾着点黑色的灯油痕迹。
“这是什么啊?”
莉亚拿起油灯,对着阳光照了照,黄铜表面反射出温暖的光
“看起来象个旧灯盏,可他带着这么多金子和灯盏做什么?”
格沃夫却没说话,他盯着那盏油灯,眉头越皱越紧,陷入了沉思。
石头国的士兵、杀掉女巫、满包的金子、还有这盏油灯……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在他脑海里渐渐串成一条线。
他忽然想起以前的童话故事——《蓝灯》。
那故事和《打火匣》很象,都是士兵得到宝物,只是《打火匣》里的士兵点燃火匣能召唤三只大狗,而《蓝灯》里的宝物,正是一盏能召唤蓝色小矮人的油灯。
难道……
格沃夫拿起那盏黄铜油灯,从口袋里摸出根火柴——那是他从报社带的,偶尔用来点蜡烛。
他划亮火柴,小心翼翼地凑到灯芯上。
“呼”的一声,灯芯燃起幽蓝色的火焰,火苗不高,却亮得惊人,像块烧红的蓝宝石,在火焰周围还萦绕着淡淡的蓝雾。
“哇!”莉亚发出一声惊呼,眼睛瞪得圆圆的,“这火是蓝色的!”
话音刚落,那团幽蓝色的火焰突然“噗”地一声炸开,象是被谁轻轻吹了口气的火星,瞬间化作无数细碎的蓝色光点。
那些光点象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在空中打着旋儿,时而聚成一团,时而散开成星,带着点凉丝丝的微光,把车厢照得象落满了萤火虫的夏夜。
光点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渐渐形成一道蓝色的旋涡,呜呜地响着,像远处传来的海潮声。
旋涡中心的光芒越来越亮,隐约能看到有个轮廓在慢慢凝聚——是一个和格沃夫差不多高的身影。
等光芒散去些,莉亚才看清那身影的模样:竟是个小矮人,皮肤泛着淡淡的蓝,像浸在海水里的鹅卵石。
他看上去穷困得很,上身光溜溜的,露出嶙峋的肋骨,只有一块灰扑扑的粗麻布松松地缠在腰间,勉强遮住下面,边缘还打着好几个补丁,显然是为了避免暴露。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团纠结的蓝线,脚上没穿鞋,脚掌沾着些泥土,十个脚趾头分得开开的,透着股野性的质朴。
小矮人双脚刚一落地,便微微屈膝,对着格沃夫深深鞠了一躬,动作算不上标准,却透着十足的躬敬。
抬起头时,他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亮晶晶的,声音象铜铃般清脆,带着点金属碰撞的质感
“我的主人,您有什么命令?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上天下地,在所不辞!”
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连木头小车碾过石子路的“咕噜”声都仿佛被冻住了。
莉亚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上,露出两颗小小的门牙,金色的长发垂在脸颊边,忘了该往哪儿放。
她使劲眨了眨眼,又揉了揉,生怕自己是在做梦——这小矮人明明和格沃夫差不多高,可刚才明明只是盏小小的油灯啊!
她下意识地往格沃夫身边靠了靠,手指悄悄抓住他的衣角,眼睛却依旧瞪得圆圆的,死死盯着那个蓝色的身影,象是要把他看出个洞来。
格沃夫也愣了愣,没想到真是一个宝贝。
不过惊讶归惊讶,他很快就镇定下来,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简陋、眼神却无比真诚的蓝色小矮人,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
得,这就平白无故获得一个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