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玄机浑身一震。
他缓缓转过视线，目光掠过洪易平静无波的面容。
那青年只是静静地望着远方墓地深处，眼中没有仇恨，没有快意。
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自己这个生父，早已是无关紧要的陌路人。
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感，如冰水般浸透骨髓。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
玉京城侯府书房里，那个执拗地跪在雨中背诵经文的幼童。
想起自己每一次冷眼相对时，那孩子眼中逐渐熄灭的光。
那些被他视为软弱、不堪造就的情绪，如今想来，竟是人之为人的最后温度。
而自己，亲手将它们一一碾碎。
“呵……”
一声极轻的苦笑，从喉间逸出。
洪玄机摇了摇头，那向来挺直如枪的脊背，几不可察地佝偻了一瞬。
他不再言语，默然后退数步，将自己隐入人群末尾的阴影里。
仿佛要将整个身躯，都藏进这起源之地的昏暗中。
白夜天并未多看他一眼，只将神识沉入那部以拳意凝聚的《鸿蒙寄生诀》。
刹那间，无数玄奥经文、诡谲图录、大道真意如洪流般冲入识海！
这门功法，当真霸道绝伦！
它以“万物皆可寄生”为核，视天地为养料，视众生为资粮。
修炼到极致，竟真能夺舍一方世界，化身天道，永恒不朽。
其中记载的炼化“鸿蒙之虫”、构筑“寄生网络”、侵蚀“大道本源”的法门。
阴毒诡异，却又直指长生本质，充满了赤裸裸的掠夺与占有。
“好一门夺天地造化、窃万物生机的……魔道绝学。”
白夜天闭目体悟，心中却是一片澄明。
这功法虽走极端，但其中对“生机掠夺”、“本源转化”、“意志侵蚀”的阐述。
确实触及了某种禁忌的真理。
与他自创的《道心种魔舍身诀》相比，一者霸道外侵，一者诡谲内蕴。
若能取其精华，融会贯通。
或许真能让他的魔功突破藩篱，抵达前所未有的境界。
心念一动，拳意书册寸寸瓦解，化作光尘消散。
其中奥秘，已尽数烙印于他神魂深处。
他抬首，目光如电，扫过那九十九座矗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诸子石碑。
五指虚张，凌空一抓！
“咔嚓、咔嚓、咔嚓——”
连绵不绝的碎裂声响起，石碑表面浮现蛛网般的裂痕，随即轰然崩解！
在崩塌的瞬间，从碑心处各飞出一枚光华内敛的球形晶体。
晶体仅有指甲盖大小，通体浑圆，色泽混沌，仿佛将一片星云浓缩其中。
它们静静地悬浮在空中，表面有无数微小的光点生灭流转。
仔细看去，那些光点竟是缩微的日月星辰、山川湖海、飞禽走兽……
甚至能看到微尘般的生灵在繁衍、劳作、争斗、死亡。
俨然一个个完整的世界轮回！
“起源种子。”
白夜天轻声念出它们的名字，眼中亦闪过一丝赞叹。
这就是阳神位面最本源的奇迹。
每一枚“起源种子”，都是一个世界的雏形。
蕴含着开天辟地之初最纯净、最磅礴的“本源之力”。
在阳神世界的传说中，大千世界、天外天无数星辰。
其最初形态，皆是这样一枚不起眼的种子。
对于修行者而言，它的价值更是无法估量。
一枚种子中蕴含的本源之力，足以让一个毫无根基的凡人肉身成圣，直抵人仙巅峰。
甚至窥见“粉碎真空”的门槛。
若是阳神强者得到，更能借此参悟世界生灭之妙，冲击那虚无缥缈的彼岸之境。
九十九枚！
这等数量，若是流传出去，足以让诸天万界所有强者疯狂，掀起一场席卷所有纪元的血雨腥风。
“难怪……无数纪元，无数豪杰，前赴后继，陨落于此，亦要追寻起源之地。”
白夜天拈起一枚种子，感受着其中澎湃如海、又温润如春的造化之力。
“这里的机缘，确实配得上‘起源’二字。”
他将神识探入种子内部。
“嗡——”
仿佛一滴水落入滚油，平静的本源之力瞬间被引动！
种子内世界虚影加速流转，丝丝缕缕混沌色气流逸散而出，主动缠绕上白夜天的神识。
并顺着联系，流入他的四肢百骸，汇入丹田识海。
他体内，那由无数武道感悟凝聚而成的“道韵”。
此刻如同久旱逢甘霖，贪婪地吸收着这至纯的本源之力！
尤其是代表“毁灭”、“终结”、“破灭”之意的道韵，反应最为剧烈。
如同黑色火焰般熊熊燃烧，疯狂壮大！
“果然有效！”
白夜天眼中精光爆射。
“此物蕴含世界本源，乃万道之基，对于融合元神肉身、推动合体境修行，正是无上大药！”
他不再犹豫，袍袖一卷。
将九十九枚起源种子尽数收起，沉声喝道：
“诸卿在此护法，朕要闭关破境！”
话音未落，庞大的造化之舟凭空显现，舟身符文流转，散发出镇压诸天的气息。
白夜天一步踏入舟中核心密室，重重阵法光华接连亮起，将内外彻底隔绝。
密室内，时间与空间仿佛都凝滞了。
白夜天盘膝而坐，运转《大衍无相功》。
功法周天一起，被收在身前的起源种子便齐齐震颤。
“第一枚，炼！”
心念催动，一枚种子应声碎裂。
轰——！
如同江河决堤，浩瀚磅礴的混沌本源之力奔涌而出。
瞬间充满整个密室，更蛮横地冲入白夜天体内！
“呃……”
纵然以他粉碎真空的肉身、九劫雷淬的神魂，此刻也感到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那本源之力太过纯粹，也太过霸道。
如同最原始的火焰，要将他体内原本平衡的道韵体系彻底打碎、重炼。
体表肌肤绽开细密的裂痕，金红色的气血与混沌气流交织蒸腾。
但他眼神锐利如刀，岿然不动。
“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
一枚接一枚的起源种子接连炸开，更多的本源之力涌入。
痛苦呈几何级数倍增。
他的身躯时而膨胀如球，时而干瘪如柴。
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神魂在识海中掀起惊涛骇浪。
但在这极致的痛苦中，变化也在发生。
体内原本泾渭分明的“元神”与“肉身”。
在本源之力的冲刷和道韵的调和下，开始出现融合的迹象。
代表元神之力的银色光晕，与代表肉身气血的赤金光芒。
如同两团不同颜色的水银，缓慢而坚定地相互渗透、交融。
五成……六成……七成……
融合度稳步提升，白夜天的气息也在以恐怖的速度暴涨。
合体境初期到中期的壁垒一触即破，中期到后期的关隘应声而开。
海量本源之力被转化为最精纯的修为，推动着他向着合体境圆满高歌猛进。
当炼化到第八十枚种子时，元神与肉身的融合已超过九成！
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浑然一体、圆融无瑕的气息。
仿佛天生便是如此，再无半分元神与肉身的隔阂。
“最后十九枚，一气呵成！”
白夜天低吼一声，剩余所有起源种子同时爆开！
“轰隆隆——！！！”
密室之中，仿佛有开天辟地般的巨响回荡。
无穷无尽的混沌气流将他彻底淹没，形成一个巨大的光茧。
光茧内部，正在进行着生命本质的终极蜕变。
时间流逝，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
“咔。”
一声轻响，光茧表面出现第一道裂痕。
紧接着，裂痕如蛛网蔓延，瞬间布满整个光茧。
“嘭！”
光茧炸裂，消散于无形。
原地，白夜天缓缓睁开双眼。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外放，所有力量都内敛到极致。
他看起来与闭关前并无二致。
但若以神识仔细观察，便会发现恐怖之处。
他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滴血液、甚至每一根发丝，都同时散发着磅礴气血与深邃魂力。
两者水乳交融，不分彼此。
意念一动，手掌可化作纯粹的神魂虚影；
心念一转，神魂亦可凝聚为实质的血肉之躯。
元神即肉身，肉身即元神。
二者转换如意，再无滞涩。
合体境，圆满！
不仅如此。
在元神肉身完美融合的刹那，一种更加玄妙莫测的力量自生命本源深处滋生。
这力量无形无质，却仿佛蕴含着“存在”本身的意义。
它缓缓上涌，与白夜天外放的神识相结合。
“这便是合体圆满么？”
白夜天喃喃自语，握了握拳。
感受着体内奔涌的、较之前强横了何止三十倍的浩瀚伟力。
嘴角终于扬起一抹畅快的弧度。
“此番闭关，收获匪浅。”
当他一步踏出造化之舟，重返诸子墓地时。
洪易、五大神王、虚无一等人皆是心神剧震。
明明白夜天就站在眼前，气息平和。
但他们却有一种直面无尽星空、浩瀚深渊的渺小感。
那是生命层次差距过大带来的本能敬畏。
“恭喜陛下（三哥）神功大成！”
众人心悦诚服，躬身行礼。
白夜天朗声长笑，笑声清越，却震得周遭石碑簌簌抖动。
“哈哈哈哈！好！机缘已得，修为已增。”
“如今，是该去看看这起源之地最后、也是最大的秘密了！”
他目光如炬，望向墓地最深处。
在那里，超越阳神、凌驾彼岸的感应，正如同灯塔般清晰传来。
不再耽搁，白夜天驾驭造化之舟，化作一道流光，穿梭于墓地内重重叠叠的折叠空间之中。
景物飞速倒退，时空乱流被舟身符文轻易抚平。
不过片刻，前方豁然开朗。
诸子墓地的景象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虚无”。
这里没有上下四方，没有古往今来。
只有浓郁到化为液态、如同光之海洋般缓缓流淌的“起源真气”。
这些真气是天地间最本源的元气。
在此地却温顺得如同绵羊，静静地滋养着虚无中央的那件神物——
一座桥。
一座通体犹如不朽神金铸造，散发着永恒、超脱、彼岸气息的黄金之桥！
它宏伟得难以想象。
一端似乎扎根于混沌未开的过去，另一端则延伸向不可知的未来尽头。
横跨在无尽的起源真气海洋之上。
桥身铭刻着无数细密的经文，那是诸子百圣穷尽智慧。
留下的对大道、对彼岸的思考与探索。
仅仅是望上一眼，智慧稍低者便会神魂沉醉，陷入无穷哲理推演之中。
彼岸金桥！
而在那金桥的最高处，桥拱的中央，盘坐着一道身影。
那人身穿一袭简朴的灰色道袍，发髻随意挽起，面容古朴平和，看不出具体年岁。
他双眼微阖，似在假寐，又似在感悟天地。
周身没有丝毫力量外泄。
却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这片虚无、这座金桥、乃至整个起源之地的绝对中心。
仿佛他坐在那里，便是“道”的化身，是“理”的具现。
长生大帝！
太古以来，公认的万古第一人！
最接近彼岸的超脱者！
“五弟，”
白夜天负手立于舟头，目光落在彼岸金桥上，对身旁的洪易笑道：
“有何感觉？”
洪易凝视着金桥，双眸之中，《易经》卦象如星河旋绕，不断推演。
半晌，他收回目光，脸上露出纯净而欣慰的笑容。
“金桥之内，诸子百圣的英灵意志长存，智慧之光永不熄灭。”
“若按此界阳神正道之法，我此刻只需登上金桥，接纳诸子传承与英灵加持。”
“便能立地成就阳神，省却万年苦功。”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白夜天，眼中满是信任与暖意。
“不过，既已得三哥传授超脱此界之法，阳神之境，于我而言已非桎梏，而是路途一景。”
“诸子先贤的英灵，与其被我吸收，不如助他们重聚灵识，再现世间。”
“我之‘人人如龙’宏愿，正需他们这般心怀天下的智者共同推行。”
洪易笑容加深，带着一丝了然。
“而且，三哥你带我至此，心中所想的，恐怕也是如何让这些为人族披荆斩棘的先贤，真正归来吧？”
“哈哈哈！”
白夜天放声大笑，用力拍了拍洪易的肩膀。
“知我者，五弟也！诸子智慧，照耀万古，岂能就此沉寂？”
“不过，此事稍后再说。”
他笑声一收，目光如电，直射金桥之巅。
“现在，你我兄弟，先去会一会这位……独占万古风流的长生大帝！”
说罢，白夜天一步迈出造化之舟。
凌空虚渡，脚步落在那光芒流转的彼岸金桥之上。
“咚。”
脚步落下的声音很轻，却仿佛敲在了世界的心跳上。
整座庞大无比的金桥，随之微微一颤。
桥身铭刻的诸子经文，竟同时亮了一瞬。
他一步步向上走去，步伐平稳，不疾不徐。
但每踏出一步，身上的气息便凝聚一分。
与这金桥、与这起源之地、乃至与冥冥中某种宏大规则的对抗与交融便深一层。
走到后来，他周身虚空都在轻轻扭曲，发出细微的嗡鸣。
仿佛无法承载他此刻的“存在”。
金桥之巅，那道古朴的道人身影，缓缓睁开了双眼。
没有神光迸射，没有威压降临。
只是很平常地睁开眼，目光清澈温和，如同山间观云的老者。
他的视线落在白夜天身上，细细打量。
眼中先后掠过赞赏、讶异、恍然，最终化为一声包含无尽岁月感慨的轻叹。
“你来了。”
声音平和，却仿佛穿越了万古时光，在这片虚无之地悠悠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