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锋推进的速度,明明缓慢得肉眼可辨。
却让人生出,整个天地都在向前崩塌的错觉。
那不是一拳。
是四极天这方内世界的意志凝聚!
是地火水风四极本源彻底交融后演化出的混沌雏形!
仿若微缩的宇宙,在拳锋前生灭不息。
每一次生灭,都迸发出开天辟地般的伟力。
四极穹宇大帝那袭玄色麻衣无风自动,长发在脑后狂舞,眼中倒映着混沌初开的景象。
这一拳,名为“归混沌”。
白夜天身后那万千虚幻身影如百川归海,刹那归一。
他立于原地,手中无刀。
周身气息从凌厉转为玄奥,仿佛站在阴阳的交界线上。
左脚踩着生,右脚踩着死。
“《白夜衍天刀》——”
他轻声吐出刀诀之名,每一个字都让四周的空间泛起涟漪。
“归墟。”
没有璀璨的刀光,没有震耳的破空声。
只有一道似有还无的轨迹,在拳锋将至的刹那,点在混沌生灭的核心。
那一瞬间——
既有无穷生机迸发,如春日万物复苏,星河流转;
又有永恒寂灭降临,似纪元终末,万法归墟。
“轰——!!!”
道韵与道韵的碰撞,爆发出超越声音范畴的轰鸣。
那不是耳朵能听见的声响,而是直接震荡神魂的法则哀鸣。
道场中央,方圆百丈的空间彻底湮灭,化为深邃虚无的黑暗深渊。
连四极天永恒流转的光辉照入其中,都如泥牛入海,消失无踪。
狂暴的能量乱流如脱缰的太古凶兽,向四面八方奔腾撕咬。
四极穹宇大帝眉心微蹙,心念一动。
整个内世界的规则锁链显化而出,化作无形壁垒,将毁灭约束在百里之内。
即便如此,约束范围内的山川依旧崩裂移位。
河流被生生蒸发又重组,大地如被巨犁翻过,满目疮痍。
光芒渐敛,混沌平息。
白夜天后退七步。
每一步踏下,道场地面上便炸开蛛网般的裂纹。
足迹深达三寸,边缘光滑如镜。
他嘴角渗出一缕淡金色的血迹,在苍白的面容上格外刺目。
气息如潮水般起伏不定,周身隐隐有阴阳二气流转,正在飞速平复体内翻腾的气血。
四极穹宇大帝身躯微微一晃,脚下未移半寸。
但他低首时,玄色麻衣的左袖口处,一道三寸长的裂口无声呈现。
裂口边缘平整光滑,仿佛是被世间最锋利的裁刀轻轻划过,连一丝线头都未扬起。
大帝伸出右手,指腹轻轻抚过裂口。
触感冰凉。
他抬起头,目光如实质的雷霆扫过白夜天。
眼中的战意如潮水般退去,讶异之色一闪而过,最终沉淀为一种深邃的平静。
那平静中,藏着一丝罕有的赞赏。
“好一个‘归墟’。”
大帝开口,声音低沉如大地深处的脉动。
“阴阳相济,生灭同在。这一刀中蕴含的‘神’之妙谛,已触摸到三魂圆满的门槛。”
“甚至,窥见了‘命魂’与天地气数勾连的那一线契机。”
他顿了顿,玄色衣袍无风自动。
“本帝这一拳,借用了四极天七成世界之力。”
“便是同为命魂境大圆满的修士,能硬接而不死者,不过五指之数。”
“你只退七步,仅受轻伤。”
四极穹宇大帝向前踏出一步。
整个内世界随之轻轻震颤,四极光柱的光芒都为之明暗一瞬。
“凭此实力,你已有资格,与本帝平辈论交。”
他的目光如刀,仿佛要剖开白夜天的血肉,直视其神魂本质。
“现在,可以告诉本帝——”
“你闯入我这四极天,所求为何?”
白夜天缓缓拭去嘴角血迹,动作从容不迫。
那温和的笑容重新在脸上绽开。
他翻掌之间,一本典籍在掌心浮现。
典籍非金非玉,封面无字,却流转着一种大道至简的韵味。
只是静静躺在那里,就仿佛承载着天地间一切武道真意的重量。
“此书,名为《武道精义》。”
白夜天将典籍轻轻托起,声音清晰而平静。
“非功法,非法术,而是直指武道本源的‘道理’。”
“其上阐述精气神三元合一之法,解析天地规则运转之妙。”
“乃至最终超脱此界束缚、窥见无上大道的途径。”
他目光与大帝相接,一字一句念出开篇。
“武者,逆天争命也。”
“然欲逆天,先需明天。”
“天者,规也,律也,道也。”
“聚力于内,可碎山岳;合气于外,能动星辰;运神于虚,能掌命运”
寥寥数语,如惊雷炸响。
四极穹宇大帝瞳孔骤然收缩!
整个四极天开始剧烈震颤,四极光柱明灭不定。
地火水风四种本源之力,竟隐隐有失控的迹象。
其周身的气息如火山喷发前的压抑,那是境界桎梏被动摇的征兆。
他死死盯着那本典籍,眼中仿佛燃起了两团幽深的火焰。
四极魔功,以力证道,执掌世界。
这是他走出的路,霸道绝伦,横扫八荒。
但在那玄之又玄的“神”之领域,在如何将自身命魂与天地气数、命运长河勾连的关卡前。
他已停滞了整整三千年。
而这《武道精义》的开篇之言。
就像一柄钥匙,轻轻插进了那扇封闭千年的大门锁孔。
“此典籍”
大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
“从何而来?”
“机缘所得。”
白夜天坦然相告,目光清澈见底。
“今日,我愿以此全本《武道精义》,与大帝做一桩交易。”
“说。”
四极穹宇大帝的声音已恢复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白夜天缓缓吐出八个字,字字千钧:
“我要——狄荒皇帝之位。”
内世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四极光柱依旧流转,却仿佛连光芒的流动都变得凝滞。
穹宇大帝站在原地,玄色麻衣在无形的气势中轻轻飘荡,面上神色阴晴不定。
狄荒皇帝。
世俗权柄的巅峰,亿万里疆域的主宰,亿万生灵气运所钟之位。
让一个来历不明、修为惊世的外人登顶?
这不仅仅是换一个坐在龙椅上的人那么简单。
这关乎狄荒国运流转,关乎魔宗与皇室千年平衡。
关乎他四极穹宇大帝这一脉,在尘世的代言权柄。
但——
《武道精义》全本。
那是通往更高境界的路径。
是打破三魂圆满桎梏、窥见上古三皇五帝那般无上境界的可能。
对于一个在巅峰寂寞了数千年、每一个细微进步都需要以百年为单位苦修的大帝而言。
这个诱惑
太重了。
重到足以让山河易色,让王朝更迭。
何况,眼前这个自称白夜天的男子,已用那一刀“归墟”证明了实力。
强行夺取?
即便能胜,也必是两败俱伤,甚至动摇四极天本源根基。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一息,十息,百息。
仿佛过去了千年万年。
终于,四极穹宇大帝缓缓抬头。
眼中所有犹豫、权衡、挣扎,尽数化为一片深邃如星空的清明。
“可。”
只有一个字,却如太古神山坠落,在这方世界中激起无声惊雷。
“皇帝之位,予你。”
大帝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志。
“自今日起,狄荒上下,凡本帝血脉后裔、魔宗门徒、朝野百官、边关将士、兆民百姓,皆奉你为主。”
“旧帝一脉,退位让贤,本帝会赐他们一世富贵安乐。”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
“若有违逆者——”
“你可自行处置,本帝,不会过问。”
白夜天拱手,深深一揖。
“大帝爽快。”
他抬起头,笑容中多了一丝深意。
“相信不久之后,大帝便会知晓,这定是你此生最成功的一桩交易。”
四极穹宇大帝深深看了白夜天一眼。
那目光仿佛要穿透时光,看清这场交易背后的一切因果。
但他最终只是伸手,接过了那本《武道精义》。
典籍入手刹那,大帝身躯微微一震。
封面无字,但神识扫过,内中浩瀚如星海的武道真意便汹涌而来。
只瞬息间的感应,他就已确定——此物,是真的。
“稍后,本帝法旨将传遍狄荒。”
大帝握紧典籍,玄色衣袖一挥。
“你,准备登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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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极穹宇大帝的法旨,如北极寒流裹挟着雷霆,一夜之间席卷了整个狄荒。
如祖训,如天宪,不容置疑,不可违逆。
内容简洁到极致。
“今有白夜天,乃本帝亲传!”
“秉承天命,身负伟力,当承狄荒帝位。”
“旧帝一脉,退位让贤,封安乐公。”
“魔宗上下,朝野百官,边关将士,兆民百姓,见白夜天如见本帝,须倾力辅佐,莫敢不从。”
“违者,视为叛祖,神魂俱灭!”
没有解释,没有理由。
只有大帝的意志,如天道般碾压而下。
狄荒皇都“龙城”。
这座以黑色玄武岩筑成的巨城,矗立在苦寒之地罕见的冰原绿洲之上。
城墙高耸入云,在风雪中若隐若现,散发着粗犷、野蛮、霸道的压迫感。
而此刻,这座象征着狄荒最高权力的城市,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死寂之下,暗流汹涌。
皇宫,宣政殿。
昔日狄荒皇帝坐镇的那张以万年玄冰雕琢、镶嵌着九颗北海蛟龙珠的龙椅。
此刻空悬。
下方,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王公贵族、文武大臣、魔宗派驻朝中的长老护法,分列两侧。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复杂难明——
左侧首位,一名身穿紫黑蟒袍、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拳头在袖中攥得发白。
他是旧帝的亲弟,狄荒靖王,执掌三十万北境铁骑。
此刻他眼中翻涌着不甘与愤懑,却不敢表露分毫。
右侧,魔宗大长老“幽冥子”垂手而立,白发如雪,面容枯槁如尸。
他闭着双眼,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但微微颤动的眼皮,暴露了内心的波澜。
殿中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诸位。”
终于,站在龙椅旁的一名老太监开口,声音尖细而冰冷。
他手中捧着一卷非丝非帛的卷轴,卷轴表面流淌着四色光华——那是大帝法旨!
“大帝法旨已至。”
老太监展开卷轴,四色光华顿时照亮了整个宣政殿。
光华扫过之处,所有人都感到神魂一阵战栗,那是源自血脉深处的敬畏与臣服。
“新帝白夜天,将于三日后,举行登基大典。”
老太监的目光如冰冷的刀子,扫过殿中每一张面孔。
“届时,凡狄荒五品以上官员、魔宗护法以上弟子、各部族首领,皆需入龙城朝拜。”
“若有缺席者——”
他顿了顿,缓缓吐出四个字:
“神魂俱灭。”
殿中一片死寂。
靖王的拳头攥得更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
幽冥子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仿佛深渊般的眸子,其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空洞的黑暗。
“我等”
终于,有人率先跪下。
紧接着,如浪潮般,殿中黑压压的人群纷纷跪伏在地。
“谨遵大帝法旨!”
龙城之外,万里冰原的尽头,与大周接壤的边境线上。
狄荒边军大营,中军大帐。
一名身披黑甲、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将军,单膝跪地,面前悬浮着一枚四色流转的玉符。
玉符中,大帝的意志如雷霆般在他神魂中炸响。
良久,玉符光华敛去,化作粉末消散。
将军缓缓起身,走到帐外。
风雪扑打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遥望南方——那是大周的方向。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
“全军戒备,但没有本将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动刀兵。”
“将军?”
副将疑惑。
将军没有回头,只是缓缓道:
“狄荒要变天了。”
“而我们,只需等待新帝的旨意。”
副将沉默片刻,抱拳躬身: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