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垂落,星子初现。
思兮谷中,却是一片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自谷口至小楼,青石小径两侧每隔三丈便悬着一盏八角琉璃灯。
灯罩上绘着并蒂莲的图案,烛火透过琉璃映出朦胧的光晕,将整条小径照得如梦似幻。
道旁花树上皆系着红绸,夜风拂过时,绸带轻扬,与摇曳的花影交叠,更添几分喜气。
小楼门前,王语瑶、苏雨彤、沐灵溪、涂幽幽四女分列两侧。
她们皆换上了新制的浅粉襦裙,发髻梳得整齐,在灯下亭亭而立。
田悦儿立在门阶前。
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粉红罗裙,云鬓轻绾,薄施脂粉,小脸在灯影下愈发显得娇俏可人。
她身后,冯坤与冯翠微垂手肃立。
冯坤面色沉稳,目光却时不时望向谷口方向。
冯翠微则微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眉眼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就在此时,谷口阵法灵光如水波荡漾,缓缓分开一道门户。
两道俊美飘逸的身影,携手而入。
正是张予与路漫兮。
灯笼光晕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暖融的绯色里,衣袂交叠,步履相偕,当真如一对神仙眷侣。
“恭迎主人、主母回谷。”
“恭贺新婚大喜。”
田悦儿与四女齐声行礼,声音在静谧的谷中荡开清越回音。
张予朗声一笑,抬手虚扶:“都起来吧。”
他目光扫过众人,见她们面上皆带着真挚喜色,心中暖意更盛。
袖袍轻拂间,七道流光自袖中飞出,精准地悬停在各人身前。
“今日是我与兮儿大喜之日,这些丹药给你们,权当沾沾喜气。”
众人连忙双手接过丹瓶,齐声道谢:
“多谢主人厚赐!”
“多谢前辈!”
田悦儿握着那冰凉玉瓶,指尖轻抚瓶身纹路,抬眸看向张予,眼底漾开层层柔软的光。
张予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牵着路漫兮的手,缓步走入小楼。
楼内早已布置妥当。
厅堂正中悬着一幅鎏金双喜字,两侧红烛高烧,烛泪缓缓堆积,映得满室生辉。
张予与路漫兮在锦垫上并肩坐下。
冯坤与冯翠微跟了进来,侍立一旁。
冯翠微看着烛光下张予俊朗的侧脸,又看向他身旁绝艳无双的路漫兮,心中忽地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主母天资绝色,风华绝代。
田悦儿娇俏可人,我见犹怜。
便是王语瑶那四位婢女,也各有殊色,气质不凡。
反观自己……跟在主人身边,倒显得平平无奇了。
这念头一闪而过,她连忙压下心中那丝莫名的黯然,定了定神,轻声开口:
“主人今日大典……可还顺利?”
张予闻言,脸上笑意淡了几分。
他端起案上温着的灵茶,抿了一口,才缓声道:
“你们兄妹前日传回的消息,今日果然被人拿来做了文章。”
冯坤面色一肃:“那些流言在外门传得极快,不过两三日,便已人尽皆知。背后定有人推波助澜。”
“不错。”张予放下茶盏,眸光微凝。
“看来我入逍遥门,确是碍了些人的眼,动了些人的利益。”
“今日他们阻了我和兮儿的圣子圣女册封,日后……怕还有后招。”
路漫兮安静地听着,此时才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冷意:“江无浦。”
三字出口,厅内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张予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按,示意她稍安勿躁,继续对冯氏兄妹道:
“不过你们也不必太过忧心。”
“如今我既成了掌门代师所收的师弟,地位摆在这里,他们明面上动不了我。”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
“十日后,我将随兮儿前往东海。你们二人也需早做准备,届时一同前往。”
冯坤与冯翠微对视一眼,齐声应道:“是。”
张予又从怀中取出两个储物袋,递了过去:
“这里有几万灵石。你们明日便去坊市,采购一批炼制筑基丹所需的灵草。”
“待我得空,便开炉为你们炼制筑基丹,助你们突破瓶颈。”
冯翠微眼睛一亮,接过储物袋,声音因激动而微颤:
“多谢主人!翠微定不负所托!”
冯坤亦深深一揖:“主人恩德,我兄妹铭记于心。”
张予摆了摆手,语气转为郑重:
“此外,这几日你们在外门多走动走动,与那些弟子结交。”
“替我留意些天赋不错、心性纯良的苗子。”
“东海之行凶险未卜,日后宗门内亦需人手。”
“记住——宁缺毋滥。”
冯坤肃然点头:“主人放心,此事我心中有数。”
“好!你们先退下吧!今日是我大婚,就不提这些烦心事了!”
两人不再多留,恭敬退下。
厅内,红烛静静燃烧。
路漫兮目光转向田悦儿,唇角微扬,声音柔和下来:
“悦儿。”
田悦儿连忙上前半步,敛衽垂首:“主母。”
路漫兮自腕上褪下一枚玉佩。
“我既应了你做夫君的侍妾,便该有个名分。今日趁这大喜之日,也与你走个形式。”
她将玉佩递向田悦儿,眸光温和:
“这枚冰心玉是我早年偶然所得,有温养神魂之效。今日赠你,权当新婚礼。”
田悦儿怔怔看着那枚玉佩,小脸瞬间染上红霞。
她双手接过,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声音轻软哽咽:
“多、多谢主母……悦儿定当珍视。”
“好了,今夜你便一起侍寝!”路漫兮像是早就做好了打算。
田悦儿听完,脸上红霞更深,微微点头。
张予在一旁看着,脸上笑意渐深。
他忽然伸出双臂搂住两人,志得意满地笑道:
“兮儿最好了,最懂我的心意。”
话未说完,路漫兮用力掐了掐他的手臂。
转间却无半分怒意,反带着三分嗔七分柔:
“你这驴东西,今日大婚,就纵容你一次。”
“再说了,我一个人可经不起折腾。”
最后一句,她说得极轻,几乎贴着张予耳畔,温热气息拂过,带着若有若无的幽香。
张予心头一荡,再忍不住,大笑起身:
“春宵一刻值千金——走,咱们这就寝去!”
红烛摇曳,新人身影没入内室珠帘之后。
……
小楼西侧,王语瑶、苏雨彤、沐灵溪、涂幽幽四人所居的厢房。
夜已深沉,可这间厢房里,烛火却还亮着。
四女皆未就寝,只披着外衫,围坐在窗边小榻上。
窗户开着一线,夜风带着谷中花草清气涌入,还有东侧主楼隐隐传来的动静。
起初只是细碎的声响,如春雨叩窗,窸窸窣窣。
渐渐地,那声音便清晰起来。
是女子压抑的轻吟,如莺啼初试,婉转低回,在静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偶尔,还有床榻轻摇的吱呀声。
以及……
一些模糊难辨,令人面红耳赤的絮语。
王语瑶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指尖微微发白。
苏雨彤低着头,耳根已红透。
沐灵溪咬着唇,眼神飘忽,不知看向何处。
涂幽幽最是年幼,此刻已把脸埋进掌心,只从指缝间透出一点绯红的颊色。
“……主人他,果然不是凡人。”
苏雨彤终是忍不住,声音细微。
这话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王语瑶轻咳一声,强作镇定,可声音轻颤:
“路前辈已是金丹修士,体质远超常人,可听这动静……”
沐灵溪却小声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担忧:
“悦儿,没事吧?”
话音落,东侧主楼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似痛苦似欢愉,随即化作更绵长的呜咽,断断续续,如风中柳絮,半晌方歇。
四女同时屏息。
良久,涂幽幽才从指缝里抬起脸,颊上红晕未退,小声道:
“路前辈可是金丹修士,难道也无法应付吗?”
这话出口,她自己先红了脸,连忙又埋下头去。
王语瑶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烛火噼啪一声。
窗外,月华如水,静静流淌过思兮谷的每一寸草木,每一盏灯笼,每一根红绸。
长夜漫漫,春宵正好。
而十日后,等待他们的东海之行,此刻尚远。
至少这一夜,红烛帐暖,被翻红浪,凡尘纷扰,皆可暂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