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仙剑符激发的那一瞬,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道贯穿天地的煌煌金芒,那柄长达三丈的巨剑虚影,那股令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毁灭气息——
无论是逍遥门弟子,还是妖兽,皆在这一刻不由自主地停下动作,仰首望天。
剑意如渊,威压如岳。
修为稍低的炼气弟子,在这股威压下甚至双膝发软,险些跪倒在地。
不少一二阶妖兽更是发出恐惧的哀鸣,匍匐颤抖。
那是超越了金丹层次的力量,是足以斩灭元婴以下一切存在的——仙符之威!
所有逍遥门弟子眼中都燃起了希望的光芒——有此仙符,那恐怖的天鲲兽,必死无疑!
可这狂喜,只持续了不到三息。
金色巨剑斩断天鲲兽爪子、洞穿其右肩,最终力尽消散。
而高空之上,张予却如断翅的飞鸟,无力地向着海面坠落。
希望如泡沫般破碎,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绝望。
“小师叔祖——!!!”
苏浅雪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不顾身上剧痛,身影如离弦之箭冲天而起!
长剑连挥,逼退两头试图拦截的二阶妖禽,终于在张予坠入海面前一瞬,将他稳稳接住。
入手沉重。
张予的身躯远比看起来更加坚实,苏浅雪重伤之下,竟需双手才能将他抱稳。
她咬着牙,催动最后一丝灵力,托着两人缓缓下落。
怀中男子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嘴角、胸前尽是干涸与新鲜交织的血迹。
长衫破碎不堪,露出下方狰狞可怖的伤口。
右肩一个前后贯穿的血洞,左肩至右腹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更有多处皮开肉绽,肌无完肤。
苏浅雪的心狠狠揪紧。
她落在岛屿边缘一处礁石滩上,四周仍有零星妖兽扑来,却被及时赶到的吕回剑光尽数斩灭。
“吕师兄,护我片刻!”
苏浅雪急声喝道,同时将张予平放在礁石上,伸手探他鼻息。
气息微弱,几不可察。
她又按向他手腕脉搏——心跳缓慢而无力,仿佛随时会停止。
“伤势太重了……”
苏浅雪脸色发白,不敢迟疑,连忙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倒出一枚丹药。
这是师尊季正康赐她的回春续命丹,乃四品丹药,价值连城,她自己也仅有三枚。
可此刻,她毫不犹豫地将丹药塞入张予口中。
丹药入口却未化。
张予已陷入深度昏迷,无法自行吞咽炼化。
苏浅雪一咬牙,俯身以口渡气,同时右手按在他丹田处,将自己所剩无几的灵力缓缓渡入,助他化开药力。
温软触感传来,她耳根微红,可眼中却只有焦急与决绝。
同门之谊,救命之恩,此刻已容不得半分男女之防。
……
高空之中,战局再变。
天鲲兽吞下自己断落的左爪,面目更添恐怖。
它仰首发出一声饱含痛苦与暴怒的咆哮,那双如深渊的巨目死死锁定阎方——
若非此人阻拦,它早已将那身负龙族血脉的小子吞入腹中!
“人类——死!!!”
它虽左爪断缺、右肩血洞狰狞,可凶威不减反增,携着滔天恨意,朝着阎方悍然扑杀!
阎方面色凝重。
他胸前一道风刃划出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染红玄青劲装。
可面对扑杀而来的天鲲兽,他依旧挺剑而立,眼中毫无惧色。
“孽畜,纵是半步化形,今日阎某也要斩你于此!”
他长啸一声,剑光再起,与天鲲兽狠狠撞在一起!
“铛铛铛——!!!”
金铁交击之声如暴雨骤落。
阎方剑法精妙,可天鲲兽含恨之下,攻势狂暴无匹,每一爪都携着撕裂空间的巨力。
不过交手数合,阎方长剑便被一爪拍飞,胸前再添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整个人如陨石般砸入海中,激起冲天水柱!
“咳咳……”
他挣扎着浮出海面,又咳出两口鲜血,脸色惨白。
天鲲兽得势不饶人,巨口怒张,一道比之前更加粗壮的青色风刃在口中凝聚,对准海中的阎方,便要喷射——
“孽畜!休要猖狂——!”
一声清叱,如九天凤鸣,自北方天际滚滚而来!
声音未落,一道绯红流光已破空而至!
路漫兮踏空而立,绯红宫装在罡风中烈烈狂舞,一双眸子亮得骇人!
她一眼便看清了战场局势——金鳞与玄水冥睛兽缠斗,赵天南与金羽雕厮杀,阎方重伤坠海,而下方礁石滩上……
她的目光定格在昏迷不醒的张予身上,定格在正俯身渡气的苏浅雪侧影上。
那一瞬间,路漫兮只觉得心脏痛得无法呼吸。
“夫君——!!!”
凄厉的呼唤撕裂长空。
下一刻,她猛地转头,看向正欲对阎方下杀手的天鲲兽,眼中杀意如火山喷发:
“是、你、干、的?!”
四字吐出,字字如冰锥,刺骨森寒。
天鲲兽动作一滞,转头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红衣女子,竖瞳中掠过一丝诧异——
这女子不过金丹初期,可那股气势,竟让它都感到些许心悸。
可未等它反应,路漫兮已动了。
“受死——!!!”
她不再多言,龙影剑出手!
剑身冰蓝光华暴涨,化作一条长达数丈的冰晶巨龙,仰首长吟,携着冻结万物的森寒,朝着天鲲兽当头扑下!
路漫兮彻底疯了。
她不再讲究什么剑招章法,不再顾虑什么防御闪避,眼中只有杀戮,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伤我夫君者,必以血偿!
剑光如暴雨倾盆,每一剑都直奔天鲲兽要害!
她甚至不惜以伤换伤,左肩硬抗一道风刃,换来一剑刺入天鲲兽右腹。
右腿被爪风扫中,皮开肉绽,可龙影剑却趁机斩在对方断腕伤口处,疼得天鲲兽惨嚎暴退!
这般只攻不守、以命搏命的打法,便是天鲲兽这等凶兽,也从未见过。
它被彻底打懵了。
“这女人……疯了不成?!”
天鲲兽又惊又怒,连连后退。
它本就受斩仙剑符重创,实力大跌,此刻面对一个完全不要命的九纹金丹,竟一时束手束脚。
便在这时,阎方已从海中冲出。
他服下一枚丹药,强压伤势,长剑再起:
“路师侄,我来助你!”
剑光如虹,与冰龙一左一右,夹攻天鲲兽!
两人一兽,战作一团。
这一次,天鲲兽彻底落入下风。
路漫兮的疯狂攻势彻底打乱了它的节奏,阎方虽重伤,可剑法老辣,专攻它伤口与要害。
不过十余合,天鲲兽身上又添数道剑伤,右肩血洞崩裂,青黑血液如泉涌出。
“呜——!!!”
便在这时,北方天际,传来一声悠长浑厚的号角声!
紧接着,四艘战船破云而出,船首逍遥门旗帜猎猎飘扬!
“是栖仙岛的援军!”
“路师兄他们到了——!!!”
下方战场,残存的逍遥门弟子爆发出震天欢呼!
为首战船船头,路修远按剑而立,身后五十余名弟子各持法器,杀气腾腾。
“众弟子听令——”
路修远长剑前指,声如洪钟:
“杀妖——救同门!”
“杀——!”
四艘战船如离弦之箭,俯冲而下!
火球、冰锥、风刃如暴雨般倾泻入妖兽群中,瞬间炸开一片血雾!
路修远一马当先,跃下战船,剑光如龙,直扑妖兽最密集处!
康源、顾平等人分列左右,法术符光纵横,所过之处妖兽纷纷毙命。
栖仙岛五十余名生力军的加入,彻底扭转了战局。
原本陷入苦战、死伤近半的逍遥门弟子,此刻士气如虹,纷纷反击。
妖兽遭两面夹击,顿时阵脚大乱,死伤惨重。
高空之中,天鲲兽眼见下方溃败,又感受到路漫兮与阎方越来越凌厉的攻势,心中终于萌生退意。
它毕竟未死,只是重伤。
若再战下去,即便能斩杀这疯女人,自己也必遭更重创伤,届时恐怕真要陨落于此。
“唳——!!!”
恰在此时,下方传来一声凄厉哀鸣。
金羽雕被赵天南一剑刺穿左翼,哀嚎着坠落海中,激起巨浪。
赵天南得势不饶人,剑光再起,便要取其性命。
金鳞更是凶威大发,龙爪撕扯,龙尾横扫,将玄水冥睛兽压得节节败退。
它虽通过主仆契约感受到张予濒危,心中焦躁,可正因如此,杀意更盛——
主人若死,它亦难活,唯有杀光眼前之敌!
天鲲兽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散。
它猛地昂首,发出一声穿透云霄的长鸣!
声浪滚滚,传遍战场。
所有妖兽闻声,齐齐一顿,随即如潮水般向后溃退!
玄水冥睛兽挣脱金鳞纠缠,潜入海中。
金羽雕挣扎着从海面飞起,歪歪斜斜向东逃离。
其余一二阶妖兽更是仓惶逃窜。
不过片刻,来仙岛外妖兽尽数退去,只留下满目疮痍的战场,以及漂浮的尸骸与血海。
天鲲兽最后怨毒地瞥了路漫兮一眼,身形化作青光,没入云层,消失不见。
路漫兮却未追。
她收剑转身,如流星坠地,落在张予身侧。
苏浅雪已站起身,退开两步,脸色苍白,唇角还沾着一丝血迹——那是渡气时沾染的张予的血。
“路师姐……”
她低声开口,想要解释什么。
路漫兮却看都未看她,径直跪坐在张予身侧,将他轻轻扶起,靠在自己怀中。
双手按在他后背,精纯的金丹灵力如涓涓细流,缓缓渡入他体内。
可张予依旧双目紧闭,气息微弱。
路漫兮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知道,夫君伤势太重了,已非普通丹药与灵力所能救治。
必须立刻返回宗门,请师尊或掌门师叔出手!
“金鳞——!!!”
她仰首清叱。
远处正追杀残妖的金鳞闻声长吟,龙躯一扭,破空而至,悬停礁石滩上空。
路漫兮抱起张予,纵身跃上龙首。
“路师侄,小师叔他……”阎方踉跄落地,急声问道。
“伤势太重,我必须立刻带他回宗门。”
路漫兮声音嘶哑,眼中却有不容置疑的决绝:
“阎长老,此处残局,便拜托你了。”
说罢,她再不迟疑,一拍龙角:
“走!”
金鳞长吟,龙躯化作金虹,朝着逍遥门方向,破空而去!
速度之快,竟在空中拖出一道经久不散的音爆云痕。
阎方望着迅速消失在天际的金光,又看了眼满目狼藉的战场,长长叹了口气。
他转身,望向垂手而立的赵天南,眼中掠过一丝复杂,却终是未多言,只沉声道:
“赵堂主,清点伤亡,救治伤员,收拾战场。”
“是。”
赵天南低头应道,眼中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晦暗。
阎方盘膝坐下,服下一枚丹药,也开始运功疗伤。
这一战,逍遥门胜了。
可这胜利的代价,未免太过惨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