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氏被赶走之后,盐晶宫殿里安静了足足半月有余。
直到这一天,第三夫人柳氏带着儿子柳芽,提着一盒新做的桂花糕上门来访。
平静才被打破。
那柳氏的痒疹刚刚好,脸上还留着淡淡的印子。
见了风济谷,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大礼,甜甜地笑道:
“姐姐,前一阵子是我糊涂,给您添了不少的麻烦。这是我亲手做的桂花糕,您尝一尝?”
她身后的柳芽才十岁,穿着一身小盐晶甲,学着母亲的样子作揖道:“风姨好。”
风济谷看着那个孩子清澈的眼睛,心里微微一动。
柳芽是巴务相最乖巧的儿子,他从小跟着柳氏学林狐族的捕猎术,上一个月在盐晶学堂测试时,盐晶武器的天赋,排在前三名。
这深得巴务相和风济谷的喜爱。
“进来吧。“风济谷接过桂花糕,“尝一尝你的手艺。
柳氏受宠若惊,拉着柳芽跟在后面,一双眼睛却像探照灯似的。
她一一扫过盐晶宫的陈设,墙上的盐晶地图、桌上摆放的改革方案、甚至风济谷手腕上的银镯子,都一一仔细地记在心里了。
“姐姐,我听说珞儿侄女,在研究新的盐晶提纯法子?”柳氏剥着桂花糕,状似无意地问道,“芽儿这孩子也喜欢捣鼓这一些,能不能让他跟着珞儿学一学?”
风济谷抬眼道:“你想让他学盐晶?”
“可不是啊。“柳氏笑得一脸的真诚,“男孩子总不能光会打猎一样本事,跟着珞儿学一门手艺,将来也能为联盟出力不是?”
这一番话挑不出错处。
风济谷又看向柳芽,微微一笑:“柳芽子,你愿意学吗?”
柳芽用力地点点头道:“风姨,我太愿意学了!我想做出来能够打跑东海人的盐晶大炮!
风济谷看着他那豪气干云的气势,不禁笑了:“那明天就让巴珞来教你。”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柳氏就成了盐晶宫的常客。
今天送一盆亲手种的盐晶花,明天带一些林狐族的山珍,每一次来都恭恭敬敬,只聊孩子和家事,绝口不提涉及到后宫争斗的一些琐碎事情。
当巴珞教柳芽盐晶学问的时候,柳氏就在一旁帮忙研墨,偶尔插一句话,都是夸赞风济谷的远见卓识:
“姐姐当年推行盐晶学堂,真的是太明智了,你看,现在有多少孩子,有了好的出路了”
就连巴务相都觉得柳氏变了,私下里对风济谷说道:“柳氏要是早这样,也省得我费心了。”
风济谷没有说什么有关她的话,只是让水灵当派人多多地盯着柳氏的动向。
她知道,林狐族最擅长的,就是“笑面狐”的把戏,柳氏这一把温柔的刀,比金氏的羽簪、石氏的毒药更加让人难以防范。
柳芽跟着巴珞学了足足有半个月,进步快得惊人。
他不仅能够独立地组装简易的盐晶弩,还画出了改良盐晶炮的图纸。
虽然稚嫩,但是却颇有新意。
“风姨,您看看我这图纸行不行?”柳芽举着画满符号的竹纸,眼睛里亮晶晶的。
风济谷接过图纸,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他的图纸上的盐晶炮,增加了射程,但是忽略了后坐力缓冲装置,这样极易炸膛。
这不是一个十岁的孩子,能够想到的疏漏,更像是有人故意在引导他。
“这个图纸是谁帮你改的呀?”风济谷不动声色地问道。
柳芽挠挠头道:“是我的娘她说这样能够打得更远,让东海人更加害怕。”
风济谷的心里咯噔一下。
她看向窗外,柳氏正和侍女在花园里说着话,手里的帕子挥得格外地用力。
风济谷知道,那是林狐族用来传递信号的特殊手势。
“芽儿,这炮不能这么改呢。“风济谷拿起笔来,在图纸上圈出了错误之处,“你看这里,要是没有缓冲装置,开炮的时候炮管就会炸,不仅打不到敌人,还会伤到自己的人。”
柳芽愣住了:“可是我的娘说这样才显得出来厉害”
“你的娘不懂盐晶武器的原理。”风济谷把图纸铺平,“来,姨教你怎么改,既打得远,又安全。”
就在这时候,柳氏走了进来,笑着说道:“姐姐在教芽儿呢?这孩子笨,劳您费心了。”
风济谷抬头,正好对上她的眼睛:“柳夫人懂盐晶炮?”
柳氏的脸色微变,但是很快掩饰了过去:“我不懂,就是听芽儿说得多了,随便提了一句。”
“是吗?“风济谷拿起图纸来,“可是这错误太专业了,不像‘随便提一句‘。倒像是知道这炮会炸膛,故意让芽儿这么改的。”
柳氏的笑容僵在脸上:“姐姐说笑了,我怎么会害自己的儿子呀?”
“你不是想害他。”风济谷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是想让他在试炮的时候炸伤自己,然后嫁祸给教他的巴珞,让夫君迁怒于我,对吗?”
这一句话像一把盐晶刀子,精准地剖开了柳氏的伪装。
柳芽吓得躲到了风济谷的身后,看着母亲的眼神,充满了害怕和不解。
柳氏的脸一瞬间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道:“我我没有”
“咱们要不要看一看记忆盐晶?风济谷站起身来,“你昨天晚上在书房里教芽儿改图纸的样子,收藏室的盐晶板都记录下来了。”
柳氏“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了,这一次,连哭都忘记了。
她见自己的温柔陷阱被风济谷识破,急着叫道:
“我只是想做一个样子出来,吓唬吓唬人而已,让大家知道你并非高高在上的神女,再则,这盐晶炮即使开炮,后膛不稳,我设计的,我知道轻重的,并不会真正地伤到我儿子的。”
“你生了一副蛇蝎心肠啊,连自己的儿子也敢拿来做武器呀!”
她一下子就大悲大哭了起来,心里却咒骂道:“这个妖魔,连自己的想法,在她的眼中,都无所遁形!”
最后她告到巴务相那里,求他给自己作主出一出气。
而巴务相觉得,这柳氏有这个想法,固然是不对,但是,并她没有去实施,也没有伤到自己的儿子,先禁足思过再说。
风济谷得知这个结果,也不再去计较。
柳氏被禁足后,剩下的四夫人苏氏和六夫人赵氏都慌了心思。
这两位夫人,在平时一直都没有怎么掺和过争斗。
苏氏是一个老实人,娘家是一个小部落,她只求生活安安稳稳的。
赵氏却是胆小怕事,自己的前任丈夫死了之后,她就嫁进了巴族,一直依附着别人,小心翼翼地过活。
眼看着金氏被赶走、柳氏被禁足,两个人觉得,她风济谷虽然是神一样的存在,但是也是心胸太狭隘了,容不得巴务相的身边,还有其他的女人,尤其是貌美如花又比她年轻的自己。
如果再不出手自保,下一个,说不定她就找来一个什么莫名其妙的由头,就一定是轮到自己被清除了。
“六妹呀,咱们不能坐以待毙。”苏氏在赵氏的院子里干搓着手,“风族长的手段太狠了,她是女神族的族长,强悍得很,再这样下去,咱们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
赵氏抱着一个盐晶暖手炉,连牙齿都在打颤:“那那该怎么办呢?咱们斗不过她啊”
“咱们斗不过,就找帮手帮着斗啊。”苏氏压低了声音。
“我听说元老院的李元老,那一次被风济谷罢免之后,一直怀恨在心。咱们给他写一封联名信,就说风族长在后宫兴风作浪,迫害姐妹,夫君身边的女人,都快要被她整光了,让他在联盟大会上,找一个理由出来,参她一本!”
赵氏的眼睛一亮:“这一招很妙!元老院那一些老顽固们,本来就对风族长不满,有了咱们的联名状,肯定能够扳倒她!”
两个人说干就干,连夜写了一封血书,列举了风济谷的“十大罪状”。
从“奢侈浪费”,到“接连莫须有的罪名迫害姐妹”,甚至编排了“私通商朝官员”的旧谣言。
为了让信看起来更加可信,她们还偷偷地模仿了被禁足的柳氏的笔迹,加了她的一个名字上去。
可是她们却不知道,这一切都,被风济谷安插在她们院子里的侍女,看在眼里。
就在联名信送出去的第三天,联盟大会如期地召开了。
李元老果然又跳了出来,拿着血书一字一句地哭诉道:
“诸位首领!风济谷身为元老院首席,却在巴族后宫大行迫害之事,就连后宫的几位夫人都没有放过!一个一个的,不是被赶,就是被关,这等心胸狭隘之人,根本不配为西南的表率!”
议事院顿时炸开了锅。
石泉族的新任年轻族长第一个附和道:“李元老说得对!风族长确实是太专断了!她才去到武落钟离山不久,巴首领身边的女人,一个个都莫须有地被她安排了。这个后宫,如果巴王的后宫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那巴族以后怎么开枝散叶,怎么顺利地进行人口繁茂!”
就在这个时候,风济谷慢悠悠地站了起来,她的手里拿着一块记忆盐晶:
“李元老倒是说一说,我迫害了谁呀?”
她启动了盐晶,一会儿,苏氏和赵氏在屋里写血书的画面,清晰地投射在墙面上来了。
包括她们怎么商量伪造柳氏的签名,怎么编造“罪状”,甚至苏氏说:“只要扳倒风济谷,巴首领说不定能够多看我一眼”。
这样的恶意话语都显示出来了。
最绝的是,盐晶还记录了她们找侍女模仿笔迹的整个过程,那个侍女却正是风济谷安排的人。
她还对着镜头眨了一眨眼睛,好像是在对大家打招呼。
看到这一业影像,全场一片死寂。
李元老手里的血书,“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脸色比纸还要苍白。
苏氏和赵氏被押到议事院之时,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们只觉得是被人“请君入瓮”了。
议事院里黑压压的人群,就像是在看两个跳梁小丑在献丑一般!
巴务相看着这两个平时老实巴交的女人,气得说不出话了,最后挥一挥手道:“送她们回娘家去,永远别再出现在我大巴族!”
最后一位夫人被送走那一天,五落钟离山飘起了盐晶粉似的小雪粒。
风济谷站在盐晶宫的露台上面,看着空荡荡的夫人们的院落,手里摩挲着那一枚失而复得的上古盐晶。
巴务相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
他递过来一件狐裘披风他,暖心地说道:“天气冷了,穿多一点,披上吧。”
“嗯,都走了。”风济谷轻声说道,“你会不会觉得,是我太狠了?断了她们的希望?”
“不。”巴务相把披风的带子给她系好,“是她们自己太愚蠢了。放着安稳的日子不过,非要用那一些阴私算计。”
他顿了顿,“其实我早就想清理一下后宫了,只是一直没有借口。”
风济谷笑了,露出来一口白牙:“所以你就故意纵容她们,等着我来出手?恶名都被我担了,巴务相,你真的是一个高人哪!”
“知我者,莫若你风济谷呀。”巴务相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这后宫本来,早就应该是你的地方,谁也抢不走的。”
远处,柳芽正背着书包往盐晶学堂跑。
他路过盐晶宫时,停下来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风济谷朝他挥一挥手,那孩子笑了笑,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柳氏被送走以后,风济谷把他接过来亲自教养,这孩子心里的疙瘩,早就解开了。
“你打算怎么安置柳芽呀?”巴务相问。
“让他跟珞儿和云逸一起学学知识。“风济谷望着雪后的晴空,“西南的未来,不该有阴谋诡计,应该有这一些孩子手里的盐晶炮和新图纸。”
巴务相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她,心里却是多了一分敬重。
后宫的暗战终于落幕了,这一次大的波动,虽然并没有血流成河,但是却比任何一次战争都残酷,也更能让人看清人心。
那一些平时看似温柔的、老实的、胆小的,在各种各样的欲望面前,都可能变成一把淬毒的刀。
但是这一次风济谷赢了,她不是靠的狠辣,而是靠的通透。
她早就看透了,后宫争斗的本质,不过是权力欲望的变种,只要守住自己的底线,用智慧和规则做武器,再锋利的刀子,也伤害不了自己。
雪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七彩盐晶墙,在地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属于后宫的风波,彻底地平息,而属于风济谷和巴务相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西南的故事,还在继续。
这一次以后的大巴族,它少了一些阴私算计,多了一些岁月静好。
而那一些在后宫暗战之中被清除的毒瘤,不过是为了让这一片土地上的阳光,能够更清澈地照进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