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人联盟于今日举行了盛大的归附仪式。
愿意参加的各部落的代表们齐聚一堂。
圣砂山脚下的祭台,刚刚撤去最后一缕烟火,巴务相的铜杖,就在议事厅的石板地上,敲出了三道重音。
“咚!咚!咚!”
那声音穿透各族首领的议论声,像三颗盐晶砸进了滚水,一瞬间让喧闹的议事厅安静了下来。
巴务相站在兽皮地图前面,黑熊皮大氅的边缘,还沾着一些仪式上散落的朱砂粉。
他指着地图上新标红的四个圆点,每一个圆点都用青铜笔圈了三道:
“林鹿部的白鹿夫人带了三百鹿骑兵,有熊氏的铜山长老,押来二十车精铜,黑齿族的巫医,献上了百年老参,泽渔部落则更绝,族长亲自撑了木船,运来了三大船腌鱼干,够咱们的联盟吃三个月了。”
虎贲族长摸着络腮胡子,笑出了声:“泽渔老鬼是怕咱们饿着肚子开会,还是想让咱们天天啃鱼干?”
满厅都弥漫着一阵阵哄笑声。
只有风济谷注意到了,坐在末席的泽渔族长黝黑的脸庞上,闪过了一丝局促。
她端起盐晶茶杯,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泽渔部落的腌鱼,用的是‘风腌法‘,存放三年不会坏掉,遇水还能煮成膏汤。去年起盐瘟之时,大家伙就是靠着这个,养活了半个部落的人啊。”
泽渔族长闻言,心里面感动,猛地抬头,眼睛里也亮了起来。
风济谷朝她微微地点头,她的坚忍,每一个细节,是她从归附仪式上,从泽渔族人的隐忍里,还有渔具磨损的痕迹里面,看出来的。
巴务相适时地接过话头:“风族长说得对。联盟的方向,不是要让各部丢了本业,而是要让大家的本事,能够帮助到更多的人。”
他指向地图上,连接着各部落的红线。
“林鹿部落守着盐道,就得学会看商队;有熊氏冶炼铜,要琢磨怎么帮盐水族造更好的盐锅盐灶;黑齿族的草药,不能只藏在密林里面烂掉;泽渔的腌鱼术”
“这个风干术能否一一教给我们呀!“西山的石斧族长拍着大腿笑道,“我们的部落靠打猎过活,肉干总是发霉,要是学会这个法子”
泽渔族长的腰杆一下子挺直了,主动站起身来:“只要大家信得过我,我让族里的老把式,把腌鱼的法子写下来,谁想要学都成!”
大厅里的气氛彻底热络了。
各族的首领不再端着架子,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并互相攀谈起来要事。
林鹿部想换盐水族的防潮盐晶,有熊氏愿意帮黑齿族打造采药工具,连最孤僻的黑齿巫医都开了口,说可以教大家辨识瘴气草。
风济谷安静地坐在侧位上,看着这一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发间的赤盐晶簪子。
这一枚簪子是巴珞亲手打磨出来的,棱角之处还特意留了一点毛边边,像极了比刚刚从盐矿里采出来的原石。
这孩子总是说,“太光滑的盐晶,反而少了一点筋骨,太做作了。”
联盟现在的状态就是,原始又真切,又一团和气,气氛融洽。
归附仪式举行之后的第十天早上,白鹿夫人的鹿骑兵,一下子撞开了盐水女神族寨子大门口的木栅栏。
领头的骑兵连滚带爬地,被撞摔在地上,鹿皮甲上全部都是血。
他的怀里死死地抱着一个染血的皮囊。
“夫人夫人她也失踪了,好像是被劫走了!”
他咳着血,从皮囊里掏出来半支断箭,“咱们走在盐道的北段,一百车盐全部都没有了!”
风济谷正在盐仓核对新入库的碧泉盐,听见了外面的动静,赶紧地跑了出来。
那一支断箭递到了她手里。
她一看那箭杆,是中原特有的青檀木,箭簇虽然折断了,却能够看清楚尾端,刻着的玄鸟纹,有一只翅膀收拢的鸟,嘴里衔着一个扭曲的小环。
“玄鸟衔环“风济谷的指尖,在箭簇上一捻,指甲缝里面,立刻沾上了一点银白色的粉末,“这不是普通的箭。”
她转身冲进盐术工坊,取来一杯天泪泉水,和一面青铜镜。
她将箭簇浸入天泪泉水之中,水面立刻浮起来一层细密的银珠子。
再用铜镜一照,箭簇的内侧,竟然映出来一行极小的字:“王畿戍卫,暗字七营。”
“这个是商王的禁军正规标识!”
跟着赶来的巴珞也倒吸一口凉气,“现在他们怎么敢”
“不是不敢,简直是太敢了。”
风济谷内心震惊,但是也在意料之中。
将断箭放进了盐晶盒子里面。
“普通的山匪只会抢盐,定然不会用这一种刻着王室标记的箭。他们是故意留下来痕迹,又故意做得很隐蔽,这或许是试探,也或许是是警告。”
傍晚时分,猜测已经失踪的白鹿夫人,亲自来了。
这位一向挺拔整洁请爽的女族长,眼皮底下乌青,鹿皮靴上还沾着许多泥巴,一看,就是经过了激烈的打斗。
一进门,她就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风族长,我对不起联盟!那一百车盐里面,有三十车是带‘盐信‘的”
“盐信?”
“是的,那个是我们林鹿部落和中原诸侯的密信。”
白鹿夫人的声音发颤,“我们是用盐水族的‘隐盐术‘写在盐晶片上,藏在盐堆里面的。本想借着运盐,和姬昌的周国搭上线,却没有想到被劫了…”
风济谷扶起她,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殷商不是要盐,他这是要掐断巴人联盟和中原诸侯的各种联系。
这些年来,周国迅速地崛起,商王武丁视其为眼中钉,但凡是与周国有关联的,哪怕是之前关系再铁,也要靠边站。
而且以目前巴人联盟的强大,如若和商朝闹僵,和周国结盟,对殷商来说无异于是腹背受敌。
所以,那武丁和博悦,近年来一直用心维护与西南的关系。
但是,近来好像是浙走浙远了。
就是因为周国。
“那一些密信里面详细的写了什么没有?”
“有呀,说我们愿意用盐道,换取周国的良马”
巴务相恰好赶了回来,听完她的这一番话,“啪“地一拍桌子:
“好一个大商王武丁!明着称我们为‘西南亲密的盟友‘,与我们订盟约,还亲热往来,暗地里却下这一种阴招!”
他转向风济谷,“我带五千骑兵,去抄了他们的暗营!”
“不可以。”风济谷摇摇头道,“这一次,我们手里只有半支断箭作为证据,不充分,而且就连对方的营盘在哪里都还不知道。如果贸然出兵,只会让他们倒打一耙,会说我们耸容‘部落叛乱‘,以此破坏彼此的友谊。”
她走到地图前面,手指在盐道靠北段,画了一个圈圈:
“虎跳峡,这里是这一条盐道最狭窄的地方,两侧是悬崖峭壁,谷底还有汹涌的大河。可是他们要运走一百车盐,没有别的出路,必定会走这里。”
“您想在此地设伏?”白鹿夫人的眼睛一亮。
“不是设伏,而是请君入瓮。”
风济谷的嘴角勾起来一抹浅笑。
“我们首先让泽渔部落的兵士,扮成盐商,再起运一批‘盐‘,走虎跳峡这一条路。这一次不用真盐,而是用盐水族的‘响盐‘,它一遇到震动,就会发出蜂鸣之声,还能够让马匹受惊。”
巴务相立刻明白了:“只要他们动手一抢,响盐一闹腾,我们的人就能够顺着声音,去包围他们!”
“还不止这一些。”
风济谷从药箱里面,取出来一个陶罐子,里面装着一些灰绿色的粉末。
“这个是黑齿族的‘迷瘴草‘,将它和我们的‘盐雾‘混和在一起,能够让人看见幻像,但是不会伤及性命。我们现在就是要抓活的,比杀了他们更有用。”
白鹿夫人看着那个陶罐,又看看风济谷,突然屈膝跪了下来:“风族长,我林鹿部愿意去打头阵!”
“不,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风济谷弯腰去扶起她。
“你去准备一份一模一样的密信,用普通的盐晶来写,故意让他们截获去了。信里面就这样说,‘周国答应以五千匹良马,换取盐道的通行权,三日之后在虎跳峡的右侧交接‘。”
这便是要引蛇出洞。
白鹿夫人重重地点点头,转身之时,鹿皮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都透着一股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