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屋檐刚滴下最后一滴秋雨,门就被人推开了。一个穿军大衣的老爷子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拐杖,一步一挪地挪进来,军大衣下摆沾着泥点,右腿裤管空荡荡的——原是安了假肢,此刻却被他卸在一旁,残肢处裹着的棉布渗着深色的水渍,散着股淡淡的药油味。
“陈大夫,林大夫”老爷子刚坐下,就往残肢上捶了两下,疼得倒抽冷气,“这鬼天气,雨一落,残腿就像被冰锥扎,还肿得像发面馒头,夜里疼得直哼哼,吃了止疼片也顶不住。”
陈砚之蹲下身,掀开棉布一角——残肢末端红肿发亮,皮肤温度比别处低,按下去是硬的,半天不起坑。“这是‘寒瘀阻络’,”他直起身,从药柜里翻出《太平惠民和剂局方》,“您这旧伤有二十多年了吧?当年没彻底养好,寒气就像种子埋在骨头缝里,一到阴雨天就发芽。
林薇已经烧好了艾草,青灰色的艾烟袅袅升起,带着股特殊的辛香。“我先给您做‘隔姜灸’,”她把生姜切成薄片,铺在残肢周围的穴位上,“姜片得选老姜,辣劲儿足,能把艾草的热气往骨头缝里引,就像给冻透的柴火堆先铺层干稻草,引火才快。”
老爷子瞅着艾绒捏成的小团在姜片上烧得发红,忽然叹气:“当年在工地上被砸伤,截肢后就落下这毛病,西医说神经痛,没法治,只能靠止疼片扛着。”
“那是没找对法子,”陈砚之正在抓药,戥子上的药材轻轻晃动,“您看这‘当归四逆汤’,《和剂局方》里专门治‘血虚寒厥’,当归用甘肃岷县的,像给血脉通暖气;桂枝选广西的,味儿冲,能把寒气往外赶;细辛得是辽宁凤城的,这玩意儿像把小钻子,专钻骨头缝里的寒气——三药配合,就像给冻僵的水管先烤火,再通热水,双管齐下。
他抓起一把通草:“这是给血脉‘开窗户’的,让热气能钻进去。您这残肢肿,就是血脉堵得像淤了泥的河道,通草能把淤泥化开点,水就流得顺了。”
林薇这时把艾灰拂去,姜片已经被烤得发黄,残肢周围的皮肤泛起淡淡的红晕。“您试试,是不是不那么扎得慌了?”她笑着问,“这灸法得慢慢来,就像炖肉,小火咕嘟着才入味,急火烤不透。”
老爷子动了动残肢,果然疼劲儿轻了些,眼里的愁云散了点:“真管事!比贴膏药强——那膏药贴久了,皮肤都烂了。”
“膏药透气性差,”陈砚之把药材倒进砂锅,“您这情况得‘内外兼修’,外有艾灸温通,内有汤药散寒,就像给漏风的屋子,既糊窗户又生炉子,才能彻底暖和起来。”他往砂锅里加了三枚大枣,“这是护脾胃的,免得细辛、桂枝太燥,伤了胃口——就像煮辣椒汤,总得加点糖中和一下,不然太烧心。”
爷爷端着杯热茶从里屋出来,瞅了眼药方,又摸了摸老爷子的残肢:“嗯,这方子调得好。。”
他指着砂锅继续道:“通草得用四川的,茎空得彻底,像空心管,通利的劲儿才足;要是用了云南的小通草,茎里带点瓤,就像水管里有淤泥,通得不利索——道地药材的讲究,就在这细微处。”
老爷子听得连连点头,又问:“这药得喝多久?我这老毛病,怕是没那么快好。”
“至少喝一个月,”林薇帮他重新裹好残肢,“就像老树根生了虫子,得慢慢用药水灌,一次杀不干净。等天暖和了,再配合针灸推拿,把经络彻底打通,明年雨天说不定就不疼了。”
陈砚之把煎好的药汁滤出来,棕褐色的药汁上漂着层淡淡的枣香。“趁热喝,”他递过药碗,“喝的时候别大口灌,像品酒似的小口抿,让药劲儿慢慢渗——您这身子虚,猛灌容易上头。”
老爷子喝完药,又被林薇教了套简单的按摩手法:“您看,用手掌根揉残肢周围的穴位,顺时针转三十圈,逆时针转三十圈,这叫‘以形补形’,帮着气血流动——就像给堵塞的水渠,用手扒拉扒拉淤泥,水就流得顺了。”
雨停了,夕阳透过云层照进来,在药柜上投下斑驳的光。老爷子拄着拐杖往外走时,脚步明显轻快了些,军大衣下摆不再拖拖沓沓,倒像沾了点暖意。爷爷望着他的背影,对陈砚之和林薇说:“你们俩现在这本事,能把老方子用活,把新法子用巧,这葆仁堂啊,算是找对传人了。”
陈砚之正在收拾药柜,闻言笑了笑,把岷县当归仔细码好:“就像这药材,得认地、认时、认火候,差一点都不行。”林薇点头附和,手里的艾条在夕阳下闪着柔和的光,像落了片星星在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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