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药香混着初秋的桂花香漫到街上时,陈砚之正给林薇讲刘渡舟的“酸枣仁汤治失眠案”。“刘老说有个病人,整夜睡不着,眼珠子瞪到天亮,吃了西药也没用,脉细数,舌尖红,刘老就用酸枣仁汤加丹皮,三剂就睡得沉了。”他翻着泛黄的医案手稿,笔尖在“虚烦不得眠”几个字下画了道线。
林薇正用小秤称川贝,闻言抬头笑:“我还记得那个案子里,刘老特意说‘酸枣仁得炒,还得捣碎,不然药效出不来’。”
“可不是嘛,”爷爷端着紫砂壶从里间出来,往竹椅上一坐,“当年我跟着你师父学药,他总说‘用药如用兵’,酸枣仁就是治虚烦的‘安抚使’,得用对法子才能让它发挥本事。”
话音刚落,玻璃门被推开,一个穿白衬衫的姑娘扶着门框直喘气,脸色白得像宣纸,手里攥着张体检报告,指尖抖得厉害。“陈大夫林大夫”她声音发飘,“我这阵子总心慌,像揣了只兔子,手也抖,拿笔都费劲,体检说没毛病,可我真难受”
陈砚之赶紧让她坐下,伸手搭脉。手指刚搭上腕子,就觉脉象浮数,像跳得太急的鼓点。“你先深呼吸,”他轻声说,“啥时候开始的?是不是总熬夜?”
姑娘叫晓雯,是附近中学的老师,教毕业班,这学期刚开学就忙得脚不沾地,起初只是讲课激动时手抖,后来发展到改作业都握不住红笔,夜里躺床上,心脏“砰砰”撞得肋骨疼,还总做噩梦,梦见学生考砸了。
“我去医院查了心电图、甲状腺,都正常,”晓雯抹着眼泪,“医生说我可能是焦虑,开了谷维素,吃了没用,反而觉得头更晕了。”
林薇给她倒了杯温水:“你伸舌头我看看。”晓雯依言张嘴,舌尖红得像点了朱砂,苔薄白。“平时是不是总口干?夜里出汗不?”林薇追问。
“出!”晓雯猛点头,“后半夜常一身汗,枕头都湿透,还总觉得饿,吃点东西又胀得慌。”
陈砚之放下手,沉吟道:“脉浮数,舌尖红,盗汗,心慌手抖这像刘老讲过的‘栀子豉汤证’。”他翻到医案某页,指着一行字,“你看,刘老说‘虚烦不得眠,若剧者,必反复颠倒,心中懊憹’,说的就是这种心里发空、坐立不安的毛病,多是熬夜伤了阴,火气往上窜扰了心神。”
爷爷凑过来看了看:“栀子豉汤?我记得是栀子配豆豉,能清上焦的火,还不伤胃气。”
“对,”陈砚之说,“晓雯这是长期熬夜,心火亢盛,加上讲课用嗓过度,津液耗伤,才成这样。栀子苦寒,能清泻心火,就像给烧得太旺的炉子撒点凉水;豆豉辛甘微苦,既能助栀子清热,又能护着点胃气,免得苦寒伤了脾胃。”
晓雯听得发愣:“就两味药?能管用吗?我这抖得厉害”
“别急,还得加两味,”林薇在一旁写药方,“你不光心慌,还盗汗,是阴虚了,加知母10克滋阴,麦冬15克生津,这样清火药就不会像‘孤兵’似的,有滋阴的药拖着,才稳当。”
陈砚之补充道:“煎药也有讲究,栀子得捣碎,豆豉用淡豆豉,别用盐豆豉。先加水泡半小时,大火烧开,转小火煎15分钟就行,别煎太久,不然栀子的苦寒劲儿太冲,喝了会胃疼。”
晓雯还是不放心:“那喝了会不会拉肚子?我肠胃本来就弱。”
爷爷放下紫砂壶,接过话:“这就问到点子上了。刘老用栀子豉汤,总嘱咐‘得吐者,止后服’,意思是要是喝了吐,就别喝了,说明药劲儿太猛。你这情况,我们少用点栀子,6克就行,再加点生姜3片护胃,保准没事。”他又对陈砚之说,“记得告诉她,这药得温着喝,凉了喝容易胀气。”
陈砚之把药方递给晓雯,又写了张注意事项:“每天晚上睡前喝,喝完别玩手机,闭目养神半小时。这几天别改作业了,请两天假,试试‘静坐’——就坐在椅子上,啥也不想,数呼吸,从一数到十,循环着来。”
晓雯捏着药方,犹犹豫豫地走了。林薇看着她的背影笑:“爷爷,您刚才说的‘得吐者,止后服’,我以前总记不住,现在听您结合病例一说,倒记住了。”
爷爷摆摆手:“书本是死的,人是活的。当年我治过个老会计,也是心慌睡不着,用了栀子豉汤,喝第一口就吐了,我赶紧减了栀子的量,加了陈皮,就没事了。用药跟待人似的,得看对方脾气来。”
正说着,晓雯去而复返,手里举着手机:“陈大夫,我刚在网上查,说栀子有毒,会伤肝”
陈砚之耐心解释:“是药三分毒,但得看怎么用。咱们用的是炒栀子,毒性早减了,而且量小,还配着护胃的药,放心。你要是实在怕,先煎半剂,喝着试试,有不舒服随时来。”
晓雯这才走了。下午三点多,她又打来电话,声音轻快了不少:“陈大夫,我喝了药睡了一觉,心慌好多了,手也不怎么抖了!就是觉得有点饿,能吃点面包不?”
“能,”林薇在旁搭话,“吃点清淡的,别吃甜的辣的。”
挂了电话,陈砚之对爷爷说:“您看,这就是为啥得跟病人说清楚排病反应。晓雯要是喝了药觉得饿,没提前说,她准得以为是药出问题了。”
爷爷点点头:“不光排病反应,药的用法、忌口都得说透。就像刘老说的,‘医者,既要懂药,更要懂人’。”
傍晚时,一个穿工装的汉子扛着个工具箱进来,一屁股坐在凳上,扯开领口喘气:“大夫,我这胳膊肘疼得抬不起来,贴了膏药更肿了,您给看看。”他是小区的水电工,姓王,前几天修水管时不小心摔了一跤,手肘磕在水泥地上,当时没当回事,这两天又红又肿,碰一下就疼得龇牙。
陈砚之掀开他的袖子,手肘外侧肿得像个小馒头,皮肤发亮,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起来。“疼的时候是不是火辣辣的?”他问。
“是!”王师傅点头,“夜里疼得睡不着,想揉揉,越揉越肿。”
“这是瘀血化热了,”陈砚之说,“得用仙方活命饮加减。刘老在医案里提过,跌打损伤后瘀血不散,容易化热,光用活血化瘀的药不行,得加清热解毒的。”他边说边写方,“金银花15克,连翘12克,这俩是‘清热解毒的先锋’;当归尾、赤芍各10克,活血消肿;穿山甲6克(用炮山甲代),能通经络,像给瘀血开条路;皂角刺10克,攻坚散肿,让脓啊瘀啊能排出来;再加点白芷、防风,祛风止痛。”
林薇抓药时特意叮嘱:“王师傅,这药得煎得浓浓的,倒在纱布上,趁热敷胳膊,一天三次,每次20分钟,别烫着。”她又拿起一包药粉,“这是如意金黄散,敷完药汤再扑点这个,消肿更快。”
王师傅咧嘴笑:“还是你们这儿实在,医院就让我拍片,开止痛药,一点不管用。”
“您这得忌嘴,”陈砚之补充,“别吃牛肉、狗肉,那是发物,吃了更肿。多吃点冬瓜、丝瓜,能利水消肿。”
王师傅走后,林薇收拾药柜,忽然指着一味药问:“陈哥,刘老医案里说的‘茵陈蒿汤治黄疸’,茵陈是不是得用嫩的?”
“对,”陈砚之翻到那一页,“刘老特意写‘三月茵陈四月蒿,五月六月当柴烧’,说的就是茵陈得用初春刚冒芽的,药效才足。他还治过个货车司机,黄疸重得眼白都黄了,用了茵陈蒿汤,茵陈用到30克,大黄后下,三剂就退了黄。”
爷爷听着,忽然起身从里间拿出个小陶罐:“你们看这个。”罐里装着些灰绿色的粉末,带着股清香。“这是去年春天采的茵陈,我自己炒的,留着给熟人用。”他舀出一勺,“茵陈得阴干,不能暴晒,不然叶绿素跑了,药效就差了。”
林薇凑过去闻了闻:“难怪您以前总说,‘采药得看天时,制药得凭良心’。”
“那是自然,”爷爷把陶罐收好,“就像做人,得实实在在,半点虚不得。”
这时,玻璃门被推开,晓雯蹦蹦跳跳地走进来,手里提着袋苹果:“陈大夫,林大夫,我好啦!心慌手抖全没了,昨晚睡得特香,没出汗!”她晃了晃胳膊,“您看,我现在能攥拳头了!”
陈砚之替她把了脉,脉象平和了不少:“再喝两剂巩固下,别熬夜,讲课别太激动。”
晓雯连连点头:“知道啦!我把您的方子推荐给我们同事了,她也总失眠”
送走晓雯,林薇看着窗外渐浓的暮色,笑问:“陈哥,你说咱们这样,算不算把刘老的医案给‘盘活’了?”
陈砚之望着墙上挂的“仁心仁术”匾额,轻声说:“算吧。毕竟,再好的医案,也得有人用在活人身上,才算真有用。”
爷爷在旁听着,端起紫砂壶,抿了口茶,眼里的笑意,像窗外渐亮的星光,温温柔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