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淮钦从西城别苑出来,就去了母亲周文慧那里。
周文慧现在住在城郊的一个小别墅里,因为她腿脚不方便,贺淮钦给她配了三个保姆,一个司机。
贺淮钦工作忙,但每个周末都会抽时间回来陪母亲吃饭。
周文慧爱听戏,贺淮钦便投资了一个剧团,每周一三五都会来别墅的庭院里搭台表演,给周文慧解闷。
照理,现在生活富足,周文慧应该感到开心才对,但遗撼的是,很多时候人的幸福感并不完全取决于拥有什么,而是取决于她的注意力聚焦在哪里,周文慧虽然拥有了经济上的富足,但她却每天都因为自己残缺的双腿抑郁寡欢。
她的注意力被身体的缺憾牢牢锁住,外界丰盈的一切都因此显得黯淡失色,她很不快乐。
贺淮钦知道双腿的残疾一直是母亲的心病所在,除了自己开导劝慰,他还给母亲安排了心理医生,但他所有努力在周文慧身上都收效甚微。
周文慧困在了自己给自己筑造的深渊里,整整六年,都没有走出来。
贺淮钦的车刚在庭院里停下,在客厅的周文慧就看到了他。
“王妈,淮钦来了,快,推我出去。”
“是,太太。”
王妈推着周文慧出去,两人刚到门廊下,贺淮钦已经落车过来了。
“妈。”
“淮钦,你不是去国外出差了吗?怎么这么快回来了?”周文慧话虽然这么问,但其实她的心里很清楚,贺淮钦是为什么而来。
“王妈,你去忙吧。”贺淮钦走到周文慧的轮椅后面,“我推我妈附近走走。”
“好的,贺先生。”
王妈走开了。
贺淮钦推着母亲,在庭院外绕了一圈。
他只是缓步在周文慧身后走着,并不说话,周文慧看不到他的神情,也听不到他的声音,逐渐感到不安。
“淮钦,你工作也挺忙的,有什么话想说,就直接说吧。”周文慧忍不住先开口。
“你上周去过我家了。”
“是的。”
“你见过她了。”
“是的。”
“是你让她搬出去的。”
“是的,是我!我不能吗?”周文慧的情绪再也无法保持平静,“我万万没有想到,你竟然会和她重新在一起,淮钦,你怎么这么糊涂啊?当初她是怎么嫌贫爱富抛弃你的,你都忘记了吗?”
贺淮钦知道,今天这一趟过来,母亲必定会这么问。
“妈。”贺淮钦停下来,绕到周文慧的面前,屈膝蹲下来,仰视着母亲,“我没有忘,我恨过她,比任何人都恨她,恨她玩弄我的感情,恨她抛弃我,恨她搅乱我的世界……那段时间,我每天都觉得自己象个笑话。”
贺淮钦说起这些的时候,仿佛又看到了六年前那个被痛苦反复撕扯的自己。
那些独自挨过的漫漫长夜,那些被不甘和疑问反复煎熬的滋味,至今想起,心口还是会传来熟悉的钝痛。
“既然你都记得,那你为什么还要重新和她在一起?”
“因为我放不下她。”
贺淮钦停顿了几秒,目光仿佛穿透了时间和空间,回到了重逢的那一天。
“再见到她之后,我发现我根本忘不了她,那些恨意翻腾了六年,可当她重新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发现我所有的恨,都不过是恨她不够爱我。理智告诉我应该远离她,可我的心,它根本不听,我的心,一次又一次驱使着我,重新去靠近她……我也挣扎过,可是根本没有,远离她只会让我陷入另一轮新的痛苦。所以我告诉我自己,六年前的事,无论是她错了,还是我错了,又或者是命运错了,都已经不重要了,我只想珍惜当下,向前看。”
“你疯了是不是?”周文慧惊叫,“淮钦啊,你再好好想想吧,你现在事业有成,要身份有身份,要地位有地位,而温昭宁结过婚,她还有一个孩子,她根本配不上你!”
“我不介意她结过婚,也不介意她有个孩子,只要是她,我什么都不介……”
“啪!”周文慧一巴掌扇在了贺淮钦的脸上,“我看你是鬼迷心窍了,我绝对不会接受她成为我的儿媳妇,绝对不可能!你要选择她,我就当从来没有生过你!”
“妈!你冷静一点!”
“我怎么冷静?你轻飘飘一句向前看,那我呢?”周文慧用力拍了拍她的双腿,“她对我造成的伤害呢?你也可以忘记吗?”
“车祸是意外,没有人愿意看到你受伤,更何况,醉酒撞你的司机已经伏法,那位司机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不!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接受她!”周文慧抓住贺淮钦的肩膀,双目圆睁着,“你不要忘了,她当初让我跪下求她,她侮辱你的母亲,你也可以原谅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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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昭宁从早上和贺淮钦分开后,就一直心神不宁的。
上完两节课后,她的右眼皮开始莫明其妙地跳个不停,民间老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虽然温昭宁不信这些,但那股子莫名的不安却如薄薄的阴云,笼罩在心头,挥之不去。
她总感觉,会有什么麻烦找上门。
果然,中午的时候,麻烦真的找上门来了。
这个麻烦,就是沉雅菁。
这是沉雅菁第二次来高尔夫俱乐部找温昭宁了,上一次正好有段允谦帮着糊弄过去了,这一次,恐怕不好糊弄了。
“温小姐。”
沉雅菁穿着香槟色的针织连衣裙,外罩米白色长款风衣,妆容精致得仿佛刚从时尚杂志上走下来,她踩着高跟鞋,径直来到温昭宁所在的练习位。
“沉小姐,你好,来打高尔夫吗?”温昭宁问。
“我特地来找你的。”沉雅菁停在温昭宁面前,她身上的香水味连同她不善的眼神,强势朝温昭宁扑过来。
“有什么事吗?”
“还能有什么事,当然是因为淮钦哥。”沉雅菁看着她,“温昭宁,你真的好会骗人啊,之前你出现在淮钦哥的家里,却说自己是钟点工,之后你出现在淮钦哥的车上,又说自己是代驾,甚至,你还骗我说你有男朋友,可原来这些都是烟雾弹,你和淮钦哥早就已经在一起了。”
温昭宁无言,退一万步讲,的确是她骗了沉雅菁。
“抱歉……”
“谁要你的抱歉!”沉雅菁扬手,一巴掌笔直的朝温昭宁扇过来。
幸好,温昭宁反应够快,她及时截住了沉雅菁的手腕。
“沉小姐,这里到处都是监控,请你自重,否则,别怪我报警告你打人。”
“报警,好啊,你去报啊!你这撒谎精!”
“我承认我一开始没有对你实话实说,但是,我和贺淮钦什么关系,我和别人什么关系,关你什么事?我完全没有向你交代的义务。”温昭宁甩开了沉雅菁的手,“我现在和你说声抱歉,只是给你个面子而已,你别给脸不要脸。”
“是,你的确没有义务向我交代任何事,可是你为什么要骗我,是不是你也知道,你和淮钦哥在一起是不对的?”沉雅菁瞪着温昭宁,“温昭宁,我实话告诉你,我和淮钦哥有婚约,我是他的未婚妻,你就是一个介入我们感情的小三!”
小三。
温昭宁从最初和贺淮钦交易之时,最怕的就是成为他和沉雅菁之间的小三,后来他告诉她,沉雅菁并不是他的女朋友,温昭宁还松了一口气。
可兜兜转转,小三的帽子还是落在了她的头上。
一个人说贺淮钦和沉雅菁有婚约或许是假的,两个人说也不一定是真,可关键是,早上她问起的时候,贺淮钦自己也没有否认。
“沉小姐,贺淮钦和我提起过,你父亲是他的恩师,他也说过,你父亲临终时将你托付给了他,可是,他从来没有和我说起过你们之间有婚约。这件事情的真假,我会再和他确认,在事情搞清楚之前,请你不要直接给我判刑。”
“我父亲去世的时候,耀华很多的律师都在现场,他们每一个人都亲耳听到了,淮钦哥答应了我父亲他要娶我,你确认不确认,都是小三。”沉雅菁咄咄逼人,“你若要脸,我劝你赶紧离开淮钦哥,淮钦哥是个重信守诺的人,就算他现在一时被你蛊惑心神和你纠缠不清,等到最后真正要做选择的时候,他还是会选择我的,不信,你可以等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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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雅菁来俱乐部闹得这一出,让温昭宁一下午都心情低落,可她还是坚持去完成了提前答应的兼职演奏。
在餐厅拉完小提琴,已经九点多了,她坐地铁回到了城西别苑,刚走进小区,就看到贺淮钦的车停在小区楼下。
贺淮钦倚在车头,之间那点猩红,在微风中明明灭灭。
他穿着大衣,西装里的领带被他扯松了些,随意地挂在颈间,他眉头紧蹙,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某处虚空,仿佛在思考什么烦心事,又象是单纯的放空。
烟雾从他唇间徐徐吹出,缭绕升腾,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却模糊不掉他周身散发出来的低气压。
地上已经有三四个被踩熄的烟蒂了,他显然不是刚到,但温昭宁手机里没有任何信息和电话,他并没有联系她,只是一个人在楼下抽着闷烟。
看得出来,他这一天,过得也不好。
温昭宁朝贺淮钦走过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淅。
贺淮钦听到脚步声,抬头朝她望过来,那双深邃的眼眸,沉郁、疲惫,还有许多温昭宁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你怎么在这?”温昭宁的声音也很疲惫。
贺淮钦将烟头摁灭,目光从她脸上扫过:“等你。”
说完这两个字,他们默契地沉默了。
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不敢说。
他们都在害怕,怕多说一句,就可能会绕到那些无法解决的问题上,怕多说一句,那脆弱的如同风中残烛的“重新开始”,就会被轻易吹熄。
眼下任何一个话题,都可能成为他们这段感情不忍卒读的催命符。
可温昭宁知道,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必须在继续和分开之间做出一个选择,青柠还在等她。
“我们聊聊……”
温昭宁刚开口,贺淮钦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贺淮钦虽然对这不合时宜的打扰感到不悦,但是,他还是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毕竟,纽约的项目还没有完全处理好,现在他的每一个电话都可能关乎这个项目的成败。
不是工作电话。
屏幕上闪铄的是“沉雅菁”的名字。
贺淮钦摁掉了,可是,下一秒,沉雅菁又打了过来。
他再次挂断,沉雅菁还是接连不断地打来,她这么执着,应该是真的有事。
贺淮钦走到边上,接起电话。
“喂?”
电话那头,传来了沉雅菁惊慌失措的哭声。
“淮钦哥,不好了,我妈她突然晕倒了!我怎么叫她都叫不醒,她的脸色好白,我该怎么办?救护车一直都不来,我该怎么办……淮钦哥,你快来救救她……你快来啊,我好害怕……”
贺淮钦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你先别哭,说清楚位置,我马上让邵一屿派人过来。”
沉雅菁说了地址。
贺淮钦挂了电话,又立刻拨通了邵一屿的电话,让他安排急救。
温昭宁站的远,但还是隐约听到了一些。
贺淮钦挂了电话,走到温昭宁的面前:“宁宁,我师母晕倒了,我得马上过去一趟。”
温昭宁知道,那是贺淮钦恩师的遗孀,是他口中那份沉重责任的一部分,于情于理,他都必须赶过去,那是道义,是人情,理智上,她完全理解,甚至应该支持他立刻前往,可情感上……
她想到了白天沉雅菁那句“等到最后真正要做选择的时候,他还是会选择我的,不信,你可以等着看”,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师母晕倒,是真的?还是沉雅菁为了测试和示威故意编撰的谎言?
“贺淮钦……”
“你先上去休息吧。”贺淮钦眼神里有一丝歉意,但更多的是必须立刻赶去的坚决,“我走了。”
他不再停留,拉门上车,发动车子离开。
温昭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车子开远,心慢慢沉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