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入无底深海，又在某个瞬间被猛地拽回。
林海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睁开。
刺目的白光让他瞬间眯起了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模糊的视线才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一片纯白的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冰冷而洁净的气味。
耳边传来规律的“嘀嘀”声，像是某种仪器的提示音。
他转动有些僵硬的脖颈，看向声音来源—一台闪烁着绿色波形图的心电监护仪，正安静地立在床边。
“我这是在哪里？”
他的喉咙干涩得厉害，声音嘶哑微弱，几乎不像自己的。
“醒了！医生！他醒了！”
一个充满惊喜的、略显熟悉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林海偏过头，看到一张中年妇女泪流满面却又带着狂喜的脸庞，那是他的母亲？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几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围拢到床边。
翻开他的眼皮检查瞳孔，用手电照射，低声交流着一些他听不太懂的医学术语。
“奇迹，真是奇迹啊！”
为首的一位老医生看着监护仪上的数据，感慨道，
“林海先生，你昏迷了整整三年，能醒过来，实在是太好了！”
昏迷？三年？
林海的脑子一片混乱，如同塞满了一团乱麻。
他努力回想，记忆的最后一幕，是刺眼的车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以及瞬间吞噬一切的火焰
是了，他记得那场惨烈的车祸。
他驾驶的车辆为了躲避横穿马路的行人，失控撞上了护栏，随后油箱爆炸
那之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你成了植物人，在床上躺了三年。”
母亲握着他冰凉的手，泣不成声，
“我们都快绝望了还好，老天爷终于把你送回来了”
植物人
那么，那些光怪陆离的经历呢？
黑石村、武魂觉醒、暗金恐爪熊、天斗皇家学院、皇斗战队、全大陆高级魂师学院精英大赛、黄金一代、比比东、供奉殿、冰火峡谷、暗魔邪神虎、毁灭神考
还有小舞、叶泠泠、千仞雪那一张张鲜活的面容，那一次次生死搏杀，那力量提升带来的快感，那错综复杂的恩怨情仇难道这一切，都只是他昏迷三年间，一场漫长而逼真的梦境？
是了，一定是这样。
魂师？武魂？魂环？神祇？
这些东西怎么可能真实存在？
不过是他在大脑受损后，基于某些看过的幻想作品，自行编织出来的一个荒诞离奇的梦罢了。
现实世界，才是真实的。
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是一个从植物人状态苏醒的幸运儿。
林海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试图接受这个“现实”。
身体传来一阵阵虚弱感，肌肉因为长久不活动而萎缩无力，连抬手都显得十分困难。
这与梦中那具蕴含爆炸性力量、经历过冰火炼金身锤炼的体魄，简直是天壤之别。
在医生和家人的精心照料下，林海开始了漫长的康复训练。
他学习如何再次控制自己的肌肉，如何站立，如何行走。
每一步都异常艰难，与他记忆中那种动若雷霆、力能崩山的感觉截然不同。
母亲无微不至的关怀，朋友们陆续前来探望带来的问候，都让他感受到现实的温暖。
他努力融入这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世界，将那个漫长的“梦”深深埋藏。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身体逐渐恢复，甚至可以出院回家休养。
然而，一些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不对劲”，开始如同水底的暗礁，悄然浮现。
有一次，他在复健时不小心绊了一下，眼看就要摔倒。
电光火石之间，他的身体似乎本能地想要调整重心，做出一个记忆中无比熟悉的、类似步法发力的动作。
但虚弱的肌肉根本无法支撑，最终他还是狼狈地摔倒了。那一刻，身体记忆与现实的强烈反差，让他怔了许久。
还有一次，他看到窗外飘落的树叶，下意识地，仿佛有一种冲动，想去引动什么力量让它改变轨迹，结果自然是徒劳。
那种意识与能力脱节的空洞感，异常鲜明。
最让他困惑的是情绪。
当他看到母亲为他忙碌的背影时，心中会涌起温暖。
但当夜深人静，他独自躺在床上，一种巨大的、无边的空落感便会将他吞噬。
仿佛他失去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心脏的某处空了一块。
那个名叫“小舞”的少女身影，在梦中如此清晰灵动，每每想起，心口都会传来一阵莫名的悸痛，这感觉真实得不像是对一个虚幻梦境角色的感情。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周围的一切。
阳光的温度，风的触感，食物的味道，人们的交谈一切都合乎逻辑，真实不虚。
可偏偏，他就是觉得隔着一层什么，仿佛一个旁观者，无法完全投入。
这种“隔阂感”越来越明显。
某天，他尝试着集中精神，像梦中那样去“内视”，去感知体内所谓的“魂力”。
当然，他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有血液流动的声音和心脏的搏动。
但就在他精神高度集中的某一瞬，视野的边缘似乎极其短暂地扭曲了一下。
空气中仿佛有极其淡薄的、如同水波纹般的紫意一闪而过，快得让他以为是眼花了。
他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自己真是魔怔了，竟然还在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可是，心底那份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开始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
现实与梦境的边界，在他的感知中，似乎不再那么泾渭分明。
这“破妄明心”第一考，远非简单的幻象迷惑，而是构建了一个无比坚实、细节丰满的“真实”世界，让他用自己的感官、逻辑和情感去验证，最终自己动摇，自己怀疑。
它拷问的，是内心深处对“自我”和“经历”最根本的认同。
林海站在窗前，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眼神中不再是单纯的庆幸，而是蒙上了一层深深的迷茫与探究。
他究竟是谁？
那个经历了车祸的植物人林海？
还是那个在斗罗大陆叱咤风云、追寻神祇之路的魂师林海？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