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的“双规”点,藏在市郊一处不起眼的招待所里,院墙高耸,门口无标识,只有两名便衣值守,透着说不出的肃穆。
叶凡被带至此处时,天色正灰蒙蒙地沉下来,冰冷的细雨斜斜飘着,打在脸上,凉得刺骨。没有手铐,没有厉声呵斥,两名表情紧绷的年轻纪检干部一左一右贴身跟着,脚步沉稳,一路穿过空旷死寂的走廊,脚步声在墙面撞出单调的回响,最后停在一扇铁门前。
推门而入,房间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硬板床铺着薄褥,一套掉漆的桌椅靠墙而立,角落里是狭小的独立卫生间,没有电话,没有网络,窗户被厚实的木板封得严实,只在顶端留了一道窄窄的透气缝,风灌进来时,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这方寸之地,便是他往后不知多久的囚室。
“叶凡同志,请在这里休息。需要配合调查时,我们会来通知你。”为首的纪检干部语气平静,听不出半分情绪,说完便与同伴转身退出,铁门“咔哒”一声落锁,那轻响像一道冰冷的闸门,骤然将他与过去彻底隔绝——那个风光无限的项目办主任,省委林书记眼中年轻有为的“标杆”,从此成了笼中之人。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叶凡颓然跌坐在硬板床上,双手死死捂住脸,指节用力得泛白。最初被带走时的震惊与恐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更无边无际的虚无与绝望,顺着四肢百骸往骨头缝里钻。
他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僵直地坐着,脑海一片空白,唯有心脏在胸腔里空洞地、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狠狠敲打着心口,震得满是耻辱与溃败的疼。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那两名纪检干部准时出现,语气依旧平淡:“叶凡同志,请跟我们到谈话室。”
谈话室比囚室更显压抑,四壁雪白,一盏大功率台灯悬在空椅正上方,灯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桌子后坐着三位调查组成员,居中者年纪稍长,鬓角染着霜色,面色沉静如水,目光却锐利如鹰隼,直直落在人身上,仿佛能洞穿所有伪装。
叶凡认得他,省纪委某监察室王主任,在系统内以作风硬朗、铁面办案着称,经手的案子从无错漏。
“叶凡同志,请坐。”王主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像一块巨石压在人心头。
叶凡依言坐下,刺眼的灯光直直打在他脸上,将他眼底的慌乱与心虚照得无所遁形,连脸上细微的抽搐都清晰可见。他下意识地想低头,却被王主任的目光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今天请你来,是希望你本着对党忠诚、对组织老实的态度,如实说明问题。”王主任开门见山,没有半句铺垫,语气陡然严肃,
“首先交代,‘跨区域水资源优化配置工程’加压泵站招标项目,中标单位安顺建工与商人周远山是什么关系?你在评审环节,是否存在不当干预,或是接受他人请托、为其站台的行为?”
问题精准如利刃,直直刺向他心底最心虚的死穴。
叶凡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窒息。他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辩解——他想说自己最终没改招标文件,想说安顺建工资质合规是市场择优,想说一切都是按流程办事。可话到嘴边,对上王主任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所有苍白的辩解都像被堵住的水流,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清楚,调查组既然敢把他带到这里,必然已经掌握了实打实的线索,任何谎言在这群专业的办案人员面前,都是自掘坟墓,只会徒增罪责。
“我我需要想一想。”良久,他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王主任没有逼问,只是平静点头,眼底却无半分波澜:“可以。组织给你时间,也给你机会,希望你想清楚,珍惜这次坦白从宽的机会。”
第一次谈话,就在这般沉默的僵持中结束。叶凡被带回囚室,铁门落锁的瞬间,他紧绷的神经骤然垮掉,顺着门板滑坐在地,浑身冰凉。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无尽的循环。每天固定时段,铁门准时开启,他被带到谈话室,面对的依旧是那些锐利如刀的问题——招标里的暗箱操作,林地补偿中的猫腻,他与周远山的私下往来,那家隐蔽私人俱乐部的会面,还有他账户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咨询费”,那是周远山用复杂转账方式,变相给他支付的家人医药费和补贴。
起初,他还试图强撑着辩解,把那些违规的“弹性操作”说成“工作需要”,把人情往来包装成“正常交际”,把隐晦的利益输送辩解成“无奈之举”。
可调查组拿出的一件件证据,像一记记重锤砸在他心上:他与周远山在俱乐部密谈的监控截图,账户流水里那些标注模糊却指向明确的转账记录,下属吴骏远房侄子的实名证言,甚至还有他与周远山闲聊时提及招标、被悄悄录下的音频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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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份证据,都撕开他伪装的面具。他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上的飞虫,越是拼命挣扎,丝线缠得越紧,勒得他喘不过气,连最后一丝体面都被撕扯殆尽。
绝望如同房间里无处不在的霉味,一点点渗透进他的骨髓。他吃不下饭,端着餐盘却难以下咽,夜里更是辗转难眠,稍有动静便惊醒,眼底布满血丝。不过几日,他便迅速消瘦下去,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往日里意气风发的模样荡然无存,整个人如同惊弓之鸟,铁门的响动、走廊的脚步声,都能让他浑身一颤,冷汗浸湿衣背。
他曾经引以为傲的权力、地位,那些旁人艳羡的赞誉与光环,此刻都成了最尖锐的讽刺。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深刻体会到,脱离了纪律的约束,背弃了初心与原则,所谓的“能干”“有魄力”,在党纪国法面前,不过是不堪一击的泡影。
这囚室,囚禁的从来不止是他的身体。在这里,他被迫与外界隔绝,被迫直面自己最丑陋、最不堪的一面——那个在权力诱惑面前步步退让,在人情裹挟中迷失本心,满身污秽的堕落者。
曾经,唐若雪是他心中的一面明镜,照出他坚守理想的模样,提醒他守住底线,不碰红线。可如今这面心镜再亮,照出的却只有他的贪婪与怯懦,只有他亲手毁掉的初心与前程。
蚀骨的痛苦,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针扎般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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