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工作室时，已近黄昏。叶凡没有立刻去找唐若雪，而是先回到了自己那个堆满卷宗的角落。他需要一点时间平复激荡的心绪，也需要思考如何向唐若雪汇报这游走于灰色地带获取的证据。
他掏出那支微型扫描笔，连接上那台与外界物理隔绝的电脑，将扫描文件导出。屏幕上清晰地显示出那份2010年的内部报告，泛黄的纸页和略显模糊的字迹，无不昭示着其年代感和真实性。数据、结论、红色的“内部”印章一切都指向那个不容辩驳的事实。
证据的价值毋庸置疑。但获取过程呢？
叶凡闭上眼，脑海中回放着档案馆里那紧张的两分钟：老赵刻意提高的嗓音，自己如同窃贼般闪入库房的身影，扫描笔运行时细微的嗡鸣每一个细节都在拷问着他的职业良知。
这与他在项目办时，默许周远山进行灰色操作，在本质上是否有区别？都是利用规则的缝隙，都是为了达到目的而采取了不那么光明正大的手段。
“拿到了？”
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断了叶凡的思绪。他猛地回头，看到唐若雪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目光正落在电脑屏幕上那份扫描文件上。
叶凡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想关掉文件，但手指动了动，终究没有动作。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迎向唐若雪的目光。
“拿到了。2010年的内部报告，证明化工厂在省属时期就存在严重环境问题，且被内部记录。”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但是，唐律师，获取过程可能不符合最严格的证据采集规范。我利用了私人关系，进入了非公共区域，未经正式审批程序进行了扫描。”
他一五一十地，将如何联系老赵，如何在老赵隐晦的帮助下进入库房，如何找到并扫描“蓝册”的过程，尽可能客观地陈述了出来，没有隐瞒，也没有为自己辩解。
说完，他静静地看着唐若雪，等待着她的判决。是斥责他违背职业操守？还是因为拿到了关键证据而选择默许？
唐若雪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电脑屏幕，看了很久。工作室里只剩下窗外传来的微弱市声和彼此清晰的呼吸。
终于，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入叶凡眼中：
“这份文件，目前在我们手中，是非法的。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在叶凡心上。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失望和释然。果然，她还是那个容不得半点沙子的唐若雪。
但唐若雪的话并没有说完。
“它的价值，在于其记载的事实。但要让这个事实成为法庭上被认可的证据，我们必须给它穿上合法的‘外衣’。”
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冷静，“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沉浸在道德自责里，也不是沾沾自喜于拿到了‘猛料’。而是立刻着手，将这份扫描件，转化为合法的证据。”
叶凡愣住了：“转化？怎么转化？”
“根据这份报告提供的时间、地点、事件关键词，以及可能涉及的当事人（报告撰写人、审批领导等），”唐若雪条理清晰地说道，
“重新拟定一份详尽的、合法的证据调取申请，向清源市档案馆、或者其上级主管部门，甚至省国资委，正式提出申请，要求依法公开或提供这份《关于原广南省属清源化工总厂的内部报告》。”
叶凡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这是“证据转化”的标准操作！利用非法获取的信息（扫描件）作为线索和依据，通过合法的程序（信息公开申请），去获取一份内容相同、但来源合法的正式证据！
“如果他们拒绝提供，或者声称没有这份文件呢？”叶凡追问。
“那更好。”唐若雪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拒绝提供，或者提供虚假信息，本身就是违法行为。我们可以就此提起行政复议或行政诉讼，将审查的焦点，从化工厂的排污行为，部分转移到相关政府部门是否依法履职上。到时候，在法庭的压力下，这份档案还能藏得住吗？”
她的策略，环环相扣，既利用了叶凡冒险获取的信息，又始终坚守在法律的框架内进行战斗。
她没有因为结果正确就原谅过程的不当，也没有因为过程有瑕就否定结果的价值。她找到了一条将“灰色”证据“洗白”为合法武器的路径。
叶凡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佩，以及一丝自惭形秽。他在关键时刻，想到的还是“走捷径”，而唐若雪，即使在利用捷径获得的信息时，思考的依然是如何将其纳入正轨。
“我明白了。”叶凡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马上起草证据调取申请。”
“等等。”唐若雪叫住了他，目光依旧紧锁着他，“叶凡，这次你为了破局，采取了非常手段。我能理解你急于求成的心态，也承认这份证据的价值。但是，下不为例。”
她的语气严厉起来：“法律工作，是一场马拉松，不是百米冲刺。过程的正义，与结果的正义，同等重要，甚至在很多情况下，过程的正义是结果正义的唯一保障。如果我们自己也习惯了走小路、抄近道，那我们与那些试图用权力和金钱扭曲规则的对手，还有什么本质区别？我们守护的法律，又将置于何地？”
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在叶凡脑海中轰鸣。他想起王主任在审查期间对他说的话，想起父亲那失望的眼神，此刻与唐若雪的告诫交织在一起，让他对“规则”和“底线”有了更深的理解。
“量尺，就在那里。”唐若雪指着电脑屏幕上那份扫描件，又指了指叶凡的心口，“用它来衡量证据，也要用它来衡量你自己的每一个行为。别让它，再蒙尘了。”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
叶凡独自坐在电脑前，看着那份决定案件走向的扫描件，又看了看空白的文档，准备起草那份合法的调取申请。
他感到手中那把名为“法律”的量尺，从未如此沉重，也从未如此清晰。
这一次，他必须用它，量出一条无可指摘的、通往正义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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