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油漆像一道凝固的血痕,刺目地横亘在叶凡的办公桌上。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化学溶剂气味,混杂着纸张受潮后的淡淡霉味。
小陈和几个年轻同事脸上还残留着惊惧与愤怒,清理现场的动作带着发泄般的用力。
唐若雪站在一片狼藉中,身形依旧挺拔,她看着叶凡,目光冷静如冰,深处却跳动着审视的火焰。
她在观察他的反应,观察这个曾经在权力场中沉浮、如今置身于另一种硝烟中的男人,会如何应对这赤裸裸的威胁。
叶凡脸上的那一丝波动迅速平复,他没有去看那挑衅的字眼,而是蹲下身,默默地、细致地捡拾起散落一地的文件资料。
他的动作不快,却异常稳定,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一份份沾染了灰尘甚至蹭上些许红痕的法律文书、案例汇编、调查笔记在他手中被重新整理、抚平。
“报警了吗?”他头也不抬地问,声音平静。
“已经报了,辖区派出所的同志刚做完笔录离开。”小陈语气有些沮丧,
“楼道监控前几天就‘恰好’坏了,没拍到人。这种泼油漆的小混混,就算找到了,估计也是顶包的角色,问不出什么。”
叶凡点了点头,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对手用的是最底层的手段,彰显的却是一种有恃无恐的姿态——我知道你在查,我能轻易地恶心你、警告你,而你拿我没办法。微趣暁说徃 罪薪章截庚芯哙
“叶哥,他们太嚣张了!我们”一个年轻助理忍不住愤慨道。
叶凡终于抬起头,打断了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收拾干净,该备份的资料及时备份。以后大家下班注意安全,尽量结伴而行。”他的指令清晰而务实,没有多余的情绪宣泄。
他拿起那份从地上捡起的、关于历史房产登记程序的法规文件,走到窗边,借着外面的光线,仔细检查着上面被油漆沾染的角落,然后用指尖轻轻擦拭。
唐若雪走到他身边,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力:“感觉如何?”
叶凡停下动作,望着窗外都市的霓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比想象中平静。在体制内的时候,明枪暗箭也不少,但都裹着一层‘规矩’的糖衣。这种直接的、街头混混式的恐吓,反而更真实,也更可笑。”
他转过身,看向唐若雪:“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王奶奶的证词击中了要害,也说明吴建国那边,对当年登记的那些猫腻,心里根本没底。他们怕了。”
“怕你把这陈年旧账翻个底朝天。”唐若雪补充道,
“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对方的反应比你预想的更激烈,也更下作。
叶凡的眼神锐利起来:“既然他们选择了场外施压,那我们就更应该在场内,用他们最害怕的方式,把他们逼到绝境。”
他扬了扬手中那份文件,“王奶奶的证言是指路明灯,但要把这条路走通,还需要最坚实的证据链。突破口,就在当年那份登记档案本身。”
他快步走回自己暂时清理出来的临时工位,打开电脑,调出之前扫描存档的房产登记资料电子版。
“我之前就怀疑那个经办人的签名笔迹有问题。现在,需要更专业的比对。”
他联系了以前在司法系统工作时认识的一位文件检验方面的老专家,约好第二天一早带着材料上门请教。
同时,他让小陈继续深挖八九十年代区房管局的人员构成和办事流程,寻找任何可能存在的、与吴建国家关系密切的退休老职工信息,试图从侧面印证王奶奶关于“请客吃饭”、“托关系”的说法。
这一夜,工作室的灯光亮到很晚。
第二天,叶凡带着材料拜访了那位老专家。在专业的仪器和敏锐的经验面前,那份登记档案上经办人的签名,与同时期其他几份确凿无疑出自同一人之手的档案签名,在起笔、运笔和收笔的细节处,露出了细微但关键的差异。
老专家出具了一份倾向性的鉴定意见,认为存在他人摹仿签字的较大可能性。
这无疑是一个重大的突破!
几乎在同一时间,小陈那边也传来了消息。他通过一位退休老干部的关系,找到了一位当年曾在区房管局任职、现已八十多岁的老会计。
这位老会计记忆力已大不如前,但在小陈耐心的引导下,他模糊地回忆起,当年似乎确实有一户姓吴的人家,为了房产登记的事情,经常请当时的登记科科长吃饭,还送过一些“土特产”。
线索虽然依旧零碎,但正像拼图一样,逐渐勾勒出当年的真相轮廓。
叶凡将所有新材料——王奶奶的证人证言笔录(附联系方式及初步同意出庭的意向)、文件检验专家的初步意见、老会计的询问笔录,以及他本人梳理的详细法律分析意见——重新整理,形成了一份厚厚的补充证据材料和代理思路报告,郑重地交给了唐若雪。
唐若雪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仔细审阅。当她合上最后一页时,看向叶凡的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思路清晰,证据扎实,切入点精准。”她评价道,
“这份补充材料,足以支撑我们以‘欺诈登记,程序严重违法’为由,提起行政诉讼,请求撤销当年错误的产权登记。”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但是,叶凡,你要想清楚。一旦正式递交诉状,就意味着和吴建国背后的势力彻底撕破脸。昨晚的油漆,可能只是开胃菜。”
叶凡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唐律师,我们做这一行,不就是为了在有人试图用权力、用阴谋践踏公平时,站出来说‘不’吗?如果因为怕对方的龌龊手段就退缩,那和当年在体制内,面对不公选择沉默的我,又有什么区别?”
他的话语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办公室的恐吓没有让他恐惧,反而像一块磨刀石,将他心中的信念打磨得更加锋利。
唐若雪凝视了他几秒钟,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那是一个认可,甚至带着一丝欣慰的表情。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她拿起内线电话,接通外间:
“小陈,准备行政诉讼状。目标,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承继原房管局职能),诉讼请求:撤销89年xx号房产登记行为。同时,将吴建国列为第三人。”
命令下达,工作室立刻高效运转起来。
叶凡坐回电脑前,开始起草那份必将掀起新一轮风波的起诉状。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沉稳而有力。他知道,法律的刀锋已然出鞘,接下来,就是真刀真枪的较量。
他期待着,在法庭的阳光下,将那沉积了数十年的阴霾,一刀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