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洎立刻附和:“殿下英明!此乃要害!太子以储君身份,私相授受之嫌难以洗脱!纵有程序,其心可诛!当以此为由,再请御史弹劾!”
柴令武也点头:“不错。可令御史在朝会上直言,太子开东宫,名为纳谏,实则借机笼络人心,培植私党,王迁之语便是铁证!此风断不可长!”
岑文本缓缓摇头,他指节轻轻叩击着紫檀案几,发出笃笃的轻响:“此举…恐难奏效。”
他抬眼看向刘洎等人,最终看向李泰,声音沉稳而冷静:“殿下试想,太子甫以‘效法陛下当年秦王府聚贤’之名,堂而皇之招募薛仁贵等白身入东宫,陛下亦未深责,朝野上下,谁人不知此乃太子护身符?
此刻再以‘结党’等陈词弹劾,无异于隔靴搔痒,徒惹人笑耳。太子只需再提一次‘效法父皇’,我等便束手无策。”
刘洎眉头紧锁,不甘道:“话虽如此,然水滴石穿。多些谏言,总能让陛下心中多留些芥蒂…”
“芥蒂?”岑文本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目光转向主位上神色阴郁的李泰,
“殿下,陛下之心,深如渊海。些许谏言,如同投入石子的涟漪,转瞬即逝。太子如今深得‘借势’之妙,我等若再纠缠于口舌之争、道德文章,恐反被他借力打力,徒增其威。”
李泰本就因东宫开府后太子的从容应对而心烦意乱,此刻听岑文本之言,更加焦躁,肥胖的身躯在锦垫上挪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不耐:
“那依你之见,我等该如何?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东宫门庭若市,羽翼渐丰不成?”
他眼中闪铄着阴鸷的光芒,“今日一个王迁,明日还不知有多少个!”
岑文本捋着短须,眼神阴鸷,缓缓开口:“殿下,太子此招以正合,确是高明。然,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太子真就无懈可击么?”他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房遗爱眼睛一亮:“岑先生的意思是……?”
岑文本压低了声音:“诸位莫非忘了?太子身边,可还养着那个太常寺的乐童——称心!
太子对其宠爱,远逾常制,甚至……有同寝同食之嫌!此乃东宫人尽皆知之事!此等宠溺优伶、失德败行之举,岂是储君应有之风?”
崔仁师接口道:“不仅如此,臣还听闻,太子曾于东宫苑中,令侍卫扮作突厥人,设穹庐牙帐,效仿突厥习俗,自扮可汗,令部众向其跪拜,嬉戏无度!此等行径,岂非有辱国体,失却华夷之辨?”
刘洎也阴恻恻地道:“还有汉王李元昌、陈国公侯君集,此二人与太子过从甚密,尤其是汉王,常出入东宫,与太子嬉游无度,所谈所论,恐非正途。侯君集居功自傲,与太子交往,动机亦难测。此等‘交往过剩’,岂能不引人猜疑?”
李泰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为阴冷的算计取代。脸上挤出一个狞笑:
“好!好!你们不提,本王倒差点忘了这些宝贝!那跛子以为开了宫门就能高枕无忧?哼!本王要让他自取其辱,让他那东宫变成他身败名裂之所!”
他看向岑文本:“岑先生,依你之见,该如何下手?难道再派御史去弹劾这些?”
岑文本摇摇头,眼中闪着精光:“殿下,御史弹劾,声势虽大,但容易打草惊蛇,且太子已有防范。臣有一计,可借刀杀人,润物无声。”
“哦?快讲!”
“殿下可还记得,太子左庶子——于志宁?”岑文本缓缓道。
李泰一怔:“那个老古板?他不是一向和太子不对付吗?太子以前没少挨他的训斥,恨他入骨,甚至听说于志宁被刺杀就是太子所为。”
“正是此人!”岑文本抚掌,“于志宁乃陛下钦点的太子师傅,以刚正不阿、死谏闻名。
他本就对太子‘宠幸称心’、‘效仿胡俗’、‘与汉王等过密’这些事深恶痛绝,曾多次进谏,皆被太子敷衍或顶撞回去,积怨已深。如今太子虽表面有所改观,但此等‘恶习’岂能一朝尽改?”
岑文本眼中算计更深:“我等只需设法,让于志宁‘亲眼目睹’或‘真切听闻’太子近期的某些‘不当之举’……比如,称心依旧频繁出入太子寝殿,太子与汉王又在苑中行突厥之戏,侯君集又秘密拜会东宫等等。
以于志宁的脾性,他身为师傅,规劝太子乃是职责所在!他必会再次仗义执言,甚至比我们派去的御史更激烈、更不留情面!
太子若再顶撞他,甚或言行失当,那便是‘屡教不改’、‘羞辱师臣’!若陛下得知……”
李泰闻言,抚掌大笑,脸上的肥肉乱颤:“妙!妙计!让那老顽固去打头阵!让他们师徒狗咬狗!无论结果如何,都够那跛子喝一壶的!岑先生不愧为本王智囊!此事,就交由你去办,务必让于志宁‘知晓’该知道的事情!”
“臣,领命!”岑文本躬身,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暮色四合,宅院深处一间素雅的静室中,烛火摇曳。
中书侍郎岑文本与太子左庶子于志宁相对而坐。
案几上清茶氤氲,气氛却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慎。
“于公,数日不见,清减了些。”岑文本笑容温和,亲自执壶为于志宁添茶,姿态谦和。
“劳岑侍郎挂怀,近日署衙事繁,无碍。”于志宁欠身致谢,神情恭谨中带着疏离,“侍郎相召,不知有何见教?”
岑文本放下茶壶,捋须微笑:“见教不敢当。只是近来朝堂之上,太子殿下风仪,令人刮目相看。昔日种种,似如云烟散去,如今处事沉稳,纳谏如流,更兼有破局之智,实乃社稷之福。吾辈身为臣子,见此佳兆,不胜欣慰。”
他目光温和地注视着于志宁,仿佛只是闲话家常,“于公乃太子师,常伴殿下左右,观感想必更为真切?”
于志宁心中警铃微作,面上依旧平静:“殿下近来勤勉向学,勇于任事,确与往日不同。此乃陛下教导有方,亦是我大唐之幸。魏王殿下身为皇子,闻此长兄进益,想必亦同感欣慰。”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魏王,试探岑文本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