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遵令!”谒者叩首领命疾退。鎏金殿门开合间灌入的风,卷得刘仁轨青色官袍猎猎作响。
李承乾旋身落座,语气倏忽归于平静:“刘给事可满意了?”
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既觉三司畏首畏尾,孤便替你撕开这层纸。只是——”
盏盖清脆一合,惊得刘仁轨肩头微颤。
“若查实窦氏清白……今日你这‘构陷储君’之罪,又当如何论处?”
轰!
刘仁轨脑中如遭雷击,跟跄着连退三步。他张了张口,却只挤出破碎气音。额前汗珠滚落,在青砖上洇开深色圆点。
“送客。”李承乾不再看他,指尖划过案头《贞观律》书脊。
两名甲士无声上前,铁臂架住几乎瘫软的刘仁轨拖出殿门。最后一缕斜阳掠过太子沉静侧脸,照见唇角一丝冷峭弧度。
许敬宗长舒浊气,袖中紧攥的拳头缓缓松开。
他暗叹:殿下以退为进,反手便将杀招化为立威之机……高明!
……
暮色通过茜纱窗棂,在紫檀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沉水香清冷的气息在殿中萦绕。
李承乾端坐案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一份摊开的太医署陈年记档——上面罗列着当年负责诊治他坠马腿伤的几位御医名字。
自那日孙思邈点破腿伤“非天灾,乃人祸延误”,甚至暗示存在近乎“刻意”的医疗过失后,一道无声的追索便在东宫隐秘展开。
李承乾并未大张旗鼓拿人拷问,那只会打草惊蛇。
他选择了更隐蔽、更需耐心的方法——布控与追踪。
殿门无声滑开,杜荷带着一身风尘与难以掩饰的疲惫快步走入,他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淅。
这位被太子倚重的年轻将领,此刻眼中却闪铄着猎人发现猎物踪迹的锐利光芒。
“殿下。”杜荷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有眉目了!”
李承乾抬眸,目光如古井无波:“讲。”
“遵照殿下钧令,臣等自孙真人诊脉之日起,便着最精干、最隐秘的人手,”杜荷语速极快,带着一丝成功的亢奋,
“对当年经手殿下伤腿的那几名太医,以及与他们有密切往来的医官、药仆,进行了全天候的轮替监视,蛛网密布,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重点,便是他们离宫后的行踪。”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其中一名姓吴的医丞,行踪最为诡秘。此人表面安分,每隔旬日却必会借‘采买珍药’或‘探访故旧’之名,独自离府。
其路线看似杂乱,但臣等反复比对路线、时辰、接触之人,终于锁定了他最终的目的地——位于延康坊西南角一处极不起眼的偏院。那院子,深藏陋巷,门庭低矮破旧,与周围民宅无异。”
李承乾身体微微前倾:“院中情形?”
杜荷脸上掠过一丝挫败与凝重:“回殿下,那宅院……防御之严密,远超想象。院墙高耸,门扉厚重,院内格局不明。
臣等曾尝试多种方法,无论是假扮货郎贴近,还是夜间于高处远眺,皆无法窥探内中详情。院中似有恶犬巡守,稍有异动便狂吠不止。
更有数道难以察觉的暗哨,隐于四方街巷,稍有可疑之人靠近,其目光便如影随形。臣等唯恐打草惊蛇,未敢强行深入。”
“做得对。”李承乾颔首,指尖轻敲案几,“蛇若惊觉,则必深藏其窟。既无法窥其内,便如孤所言,布控其外,如影随形,滴水不漏。”
“臣等正是如此!”杜荷精神一振,眼中精光更盛,“殿下所授‘常年累月严密监视’之法,臣等不敢懈迨。不分昼夜,无论晴雨,那处宅院四周所有信道、相邻屋舍、乃至往来必经之路,皆布有暗桩。
进出此院者,无论男女老幼、贩夫走卒、乃至看似偶然路过的行人,其样貌、衣着、时辰、携带之物、去向,皆被一一记录在案,反复比对核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发现猎物的兴奋:“历时多日,记录出入者画象、行止不下百人。臣等按殿下所授之法,逐一梳理排查,去伪存真,重点追踪那些行踪诡秘、身份模糊、或与太医署、勋贵门阀似有若无关联之人。”
“就在昨日,”杜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显然这个发现令他极为震动,
“一个熟悉又令人憎恶的身影,进入了我们的视线!此人并非从那隐秘宅院正门出入,而是在黄昏时分,由两名看似普通仆役引领,从宅院后巷一处极为隐蔽的角门闪身而入!因其动作极快,又刻意遮掩,若非我们布控周密,几乎错过!”
“何人?”李承干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案几下的手指已悄然收紧。
杜荷抬起头,目光灼灼,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名字:
“东宫翊卫副率——纥干承基!”
“纥干承基?”李承干眼中那道深潭般的寒意骤然凝结,随即爆发出刺骨的冰芒!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寒潭的一块烙铁,瞬间激起滔天的杀意与彻骨的警醒!
原来……这条毒蛇,并非只是被抓后告发免罪,而是早在此刻,就已与外界的势力勾连在一起?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李承乾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那骇人的冰芒已强行压下,只馀下深不见底的幽邃与令人心悸的冷静。
“看清了?确系纥干承基无疑?”他声音低沉,不带丝毫情绪。
“千真万确!”杜荷斩钉截铁,“臣赶去亲自在暗处确认!其身形、步态、侧脸轮廓,绝无错认!他入内约莫半个时辰,方才由那两名仆役原路送出,行色匆匆,隐入夜色。”
李承乾沉默片刻,指尖在冰冷的紫檀案面上缓缓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