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连多此刻已是惊弓之鸟,哪里还有心思理会这些人的。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逃!
带着师妹,逃得越远越好。
他恶狠狠地盯着面前这群人,手中的匕首握紧。
宗郁只是静静地看了阿连多一眼。
转身对身后的张巍等人挥了挥手。
“既是如此,那是我们唐突了。走吧。”
说罢,他竟真的毫不迟疑,转身就走。
穆定中和张巍只得转身跟上。
一行人离开了后台,沿着来时的小路往外走去。
走了一小会儿,直到那顶帐篷已经半隐在夜色中。
姚仪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紧走两步追上宗郁,急道:
“神仙!咱们这就走了?那姑娘在里头不知是死是活的,要是出了什么事。”
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您可是连真龙都能画出来的活神仙,怎么会打不过那人的?
宗郁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那顶帐篷,夜风吹起他的衣摆。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他。
片刻后,他笑了。
“时间差不多了。走,我们回去。”
“回去?”
姚仪、穆定中,乃至张巍,此刻都是一头雾水。
才刚走出来,这还没出戏园子的大门呢,怎么又要回去?
但出于对他的信任,众人虽满腹狐疑,却也没有二话。
老老实实地调转方向,跟着宗郁又折返了回去。
然而,当他们再次靠近那座独立的小帐篷时。
眼前的一幕,却让所有人都惊得呆立当场。
只见那班主阿连多,此刻正站在帐篷外的空地上。
他手里依旧紧紧握着那把匕首,双腿却在不停地交替迈动,做出一种奋力奔跑的姿势。
可诡异的是,他明明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如牛。
脚下却仿佛生了根一般,始终在原地那一尺见方的土地上打转!
不仅如此,他嘴里还不停地自言自语,声音里透着一股劫后馀生的狂喜。
“快!快!师妹,再快点!翻过这座山头,咱们就安全了!”
“哈哈哈!那老鬼追不上来了!咱们自由了!”
“咱们去南边!去没人认识咱们的地方,重新搭台!”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不时回头张望,仿佛身后真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而他正背着师妹,在那崇山峻岭间亡命飞奔。
可在众人的视角里,他只有一个人的。
姚仪看得汗毛倒竖,忍不住往宗郁身后缩了缩。
“这……这是撞了邪了?”
宗郁淡淡道:
“幻术。”
原来,方才在与阿连多对峙的那一瞬间,宗郁便已悄然发动了【蜃楼】。
他这几日一直在琢磨这门神通的用法。
既然【蜃楼】可以复盖在物体上,甚至可以复盖在自己身上改变容貌。
那为何不能直接复盖在别人的眼睛上?
形成类似于鬼遮眼的效果。
方才他假意离开,实则是为了给这幻术一个发挥的时间。
还有就是幻术并不能仿真声音,如果他们在那里,他们的声音很容易露馅。
他在阿连多的视野里,构建了一个已经成功逃脱的假象。
对于一个极度渴望逃离恐惧的人来说,这种顺应心意的幻象,是最难识破的。
此时的阿连多,身体在现实中原地踏步,精神却已在幻境里跑出了十万八千里。
宗郁走到阿连多面前。
两人近在咫尺。
阿连多的目光却直直地穿过了宗郁的身体,似是看向了极为遥远的地方。
他脸上挂着劫后馀生的笑容,完全没有察觉到面前多了一群大活人。
“可惜了。”
宗郁心中暗道。
这【蜃楼】毕竟只是视觉,若是能配合声音,这时候便能套出不少话来。
现在这样,他也只能困住对方,却没法问的。
“不用管他,我们进去。”
宗郁绕过还在奔跑的阿连多,径直掀开了帐帘。
姚仪经过阿连多身边时,壮着胆子在他眼前挥了挥手。
阿连多毫无反应,依旧沉浸在逃亡的喜悦中。
嘴里还在喊着“师妹抓紧了”。
姚仪吞了口唾沫,心中对宗郁的手段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几人鱼贯而入。
帐篷里的光线很暗,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还有一种象是腐烂猪肉的味道。
众人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被帐篷中央那个巨大的木箱吸引了。
那正是台上表演时用的那个大字形木箱。
只是此刻,箱子的盖板已经被打开了一半。
只见那个叫阿文丽的女子,正躺在箱子里。
她的双手双脚,乃至躯干,都被整整齐齐地切开,散乱地堆栈在一起。
断口处并没有鲜血流出,而是覆盖着一层淡淡的黑气。
那颗清秀的头颅,此刻正歪在一旁,脸色惨白如纸。
双目紧闭,气息衰微。
众人见了,无不心生寒意。
听到脚步声,箱子里的头颅微微颤动了一下,艰难地睁开了一线眼缝。
她神智似乎有些模糊。
看到有人进来,本能地以为是师兄回来了。
“阿,阿连多?”
她的声音十分虚弱。
“你,你快跑,别管我了!我已不中用了,拼不回去了……你快跑……”
众人都看向宗郁。
宗郁没有说话,只是想着事。
这种伤势,要是普通人,早就死透了。
可她不仅活着,甚至还能说话。
只是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神通了。
阿文丽等了半天,没听到师兄的回应。
她努力瞪大眼睛,终于看清了眼前之人的轮廓。
不是她的师兄。
她不多的眼神变为了绝望。
“阿连多,阿连多呢?你们……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她想要挣扎着起身,可四肢都已分离。
除了那颗头颅能微微转动,身子根本不受控制。
只能徒劳地在那箱底蠕动,发出阵阵摩擦声。
宗郁看着她这副惨状,叹道:
“我并没有把他怎么样。他中了我的幻术。现在还在外面,只是以为自己背着你逃出生天了。”
阿文丽闻言,愣了一下。
随即,她象是想明白了什么。
带上了一丝哀求道:
“幻术?神通!你是正经的修士!”
她虽然身处旁门左道,但也知道些的。
象她和师兄这种靠着养蛊混饭吃的。
在那些真正掌握天地神通的修士眼中,什么也不是。
“这位大人!仙师!求求您!求求您放过我们吧!”
她那颗头颅在箱子里艰难地叩首,虽然没有身体的支撑,这动作显得十分诡异和凄凉。
“我们,我们虽然学了些旁门左道的法子,但从未害过人命啊!我们只是想讨口饭吃。求求您,高抬贵手!”
她以为宗郁是那种以降妖除魔为己任的正道修士,特意来清理门户的。
宗郁刚想开口询问她那神通的奥秘。
却见阿文丽忽然象是感应到了什么,断肢残臂也不断扭动起来。
她眼睛怒睁,好似看见了什么比死亡还要恐怖的东西。
“不,不对!”
她语无伦次地尖叫起来,声音因恐惧而变得尖锐刺耳。
“是他!是他来了!”
“求求您!救救我师兄!带他走!那个人,那个人他来了!”
姚仪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问:
“谁?谁来了?”
阿文丽没有回答。
只是死死盯着帐篷的入口,眼中流出血泪,嘶吼道。
“快跑啊!!!”
就在这一瞬间。
帐篷内的烛火,被吹得晃来晃去。
一股阴寒透了进来。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出现道:
“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