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夭看着她们眼中纯粹的、想要帮忙完成这场仪式的心意,那并非强迫,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面临绝境中的善意。
她想起萧战那双带着希冀的眼睛,想起萧鼎、萧厉笨拙却真挚的拥抱,想起广场上族人自发让出名额时那一声声决绝的“我留下”。
他们并非不知死亡将近,却依然选择用这场婚礼,为彼此,为家族,留住最后一丝属于“生”的仪式感,完成一次正式的连接与托付。
这与圣族彻底冰冷、只论价值的法则截然不同。她心中的动摇并未完全平息,那尖锐的质疑依然存在——这真的不只是临死前的自我安慰吗?
圣夭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吸了一口气。她伸出手,指尖碰到了那冰凉的缎面,然后,一点点收拢手指,将那片鲜红握在了掌心。
触感真实。
“我知道了。”她听到自己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女子们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明亮的光彩,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她们围拢上来,小心翼翼却又动作轻柔地帮她褪去外袍,将那袭承载着爱的红衣,披上了她的肩头。
红衣如火,映着她霜雪般的肌肤与赤焰般的眼眸,矛盾而奇异,却又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和谐。镜中映出的身影,陌生又熟悉。
那不再是孤身立于尸山血海之上的圣族神选,也不是迷茫于身份价值之间的彷徨者。她是萧炎的妻,萧潇的母,是即将在萧家族人见证下,完成“祸福同担,生死与共”誓言的——圣夭。
“说起来,这是我第一次穿嫁衣。”
随着穿戴的完成,那胭脂俗粉涂抹令圣夭非常的不适,她拥有第三神的容貌,完全用不着这种低劣的胭脂来装点自己。而且,望着镜中的模样,她感觉十分的荒谬。
她抬手,用指尖轻轻拂过脸颊上那些多余的脂粉。镜中的女子,眉眼被刻意描画得柔和,唇色也被点染得嫣红,却仿佛戴上了一张不属于她的面具。
“够了。”圣夭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她制止了还想为她簪上最后一只珠钗的妇人,“这样就好。”周围的女子们停下了动作,有些无措地看着她。
圣夭没有解释,只是静静地与镜中的自己对望。那袭红衣已经足够鲜明,而这些胭脂反而令她非常的厌恶,自己貌似变成最讨厌的模样。
也算是,对过去自己的一种交代吧?严格来说,是一种妥协,来自心理上的妥协而已。
她站起身,嫁衣的裙摆如流淌的火焰般曳地。无需搀扶,她独自走向门口,步伐平稳,背脊挺直。门外的喧嚣与红光透进来,与室内相对静谧的光影形成对比。
这一刻,荒谬感依旧如影随形。在绝境边缘,在数百族人生死未卜的阴影下,举行这样一场婚礼,怎么看都像是一场盛大而悲壮的幻觉。
可指尖拂过衣袖时,那属于萧炎母亲遗物的布料质感,却又如此真实。耳边隐约传来族人们忙碌中夹杂的、刻意提高音量的谈笑,那努力营造出的喜庆背后,是沉重的牺牲与孤注一掷的期盼。
圣夭在门口停顿了一瞬,赤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然后,她抬起手,推开了那扇通往喧嚣的门。门外,被红绸与灯火努力装点过的萧家广场映入眼帘。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来,带着祝福、期盼。
萧炎同样一身红衣,站在广场中央,正望向她。四目相对时,他眼中灼热的光芒微微颤动。
“新娘到!”
不知是谁高呼了一声,然后,萧家就喧嚣了起来。从规矩上,哪有新娘去找新郎的道理?结婚,不应该是新郎来到娘家去接新娘吗?
圣夭赤眸微抬,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落在萧炎身上。
那身红衣穿在他身上,竟也显出几分陌生的郑重。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只是望着她,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在确认。
周围的喧嚣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族人们笑着,闹着,将那些红绸碎屑抛向空中,在灰雾笼罩的天空下,制造出一种近乎悲壮的喜庆。可圣夭耳中,那些声音却渐渐模糊、远去。
她迈开脚步。
鲜红的嫁衣裙摆拂过地面,在简陋却尽力装点过的石板路上拖曳出一道静默的轨迹。她没有理会任何投向她的目光,也没有在意那些逐渐低下去的议论。
一步,一步。
她走向他。
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穿过那些努力点燃却依旧显得暗淡的灯火,穿过生与死在此刻交织而成的、奇异而沉重的空气。
萧炎看着她走近,看着她赤眸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看着她脸上那些未被脂粉完全掩盖的、属于“圣夭”本身的凌厉线条。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垂在身侧的手。
距离在缩短。
五步,三步,一步。
圣夭在萧炎面前停下。两人之间,只隔着一片被灯火映红的、微小的尘埃。
广场彻底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笑声、祝福声、甚至呼吸声,都在这一刻屏息。几百双眼睛注视着这对红衣相对的新人,注视着这打破常规的、新娘走向新郎的一幕。
萧炎终于开口,“夫人”
圣夭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手,不是去牵他,而是伸向他的衣襟,指尖轻轻拂过那同样鲜红的布料,仿佛在确认它的存在,确认眼前这个人的真实。
然后,她抬眼,望进他眼底那片深沉的温柔里。“规矩,”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是活人定的,我要看的是未来。”
话音落下,她向前半步,主动握住了萧炎的手。萧炎此刻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用力地、近乎痉挛地反握回来,十指紧紧交扣。
萧炎看着她,眼中那片深沉的温柔骤然破碎,又被更汹涌的情绪覆盖。是震动,是了然,是痛楚,也是某种被彻底点燃的、破釜沉舟的炽热。
“好。”萧炎的声音响在她耳边,低沉而嘶哑,带着誓言般的重量,“今日,不论生死去留。”
“你圣夭,是我萧炎三书六礼、族人见证、天地为证的——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