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2章 六月江东(1 / 1)

六月的江东,暑气蒸腾。

江面上氤氲着薄薄的水雾,战船黑色的帆影在雾中若隐若现。

程普站在船头甲板上,手扶栏杆,目光死死盯着河对岸那片扬起的烟尘。

那是马蹄踏起的尘土,如同一条黄龙,沿着河道蜿蜒向北。

“将军,他们又过去了。”副将低声说道,声音里压着不甘。

程普没有回头。他鬓角已见霜白,皱纹深深嵌在额间。

十万水军,艨艟斗舰数百,此刻却像被困在网中的鱼——明明敌军就在眼前,却无法出击。

对岸,骑兵队伍浩浩荡荡。

马匹高大,盔甲在夏日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中间簇拥着一杆大旗,麒麟图案中间是一个韩字。

“是韩星河本人。”

韩星河甚至抬手朝江面挥了挥,仿佛不是在行军,而是在郊游。

那种从容,那种目中无人,让程普握着栏杆的手背青筋暴起。

“将军,我们就这样看着?”副将咬牙问道。

程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带着江水腥气的空气。

“上岸作战?对方二十万铁骑,你是要让我江东儿郎去送死吗?”

话音落下,甲板上寂静无声。

只有江水拍打船舷的哗哗声,和对岸传来的隐约马蹄声——那声音整齐得可怕,如同擂鼓,一声声敲在江东将士的心上。

七日前,战报初至时,周瑜正在都督府中推演海图。

夷州战事吃紧,邪马台舰队占领了夷州东部区域。

双方在岛内一直在博弈。

“大都督!”

传令兵几乎是跌进厅内的。

那少年满脸是汗,盔甲歪斜,手中紧紧攥着那份已被汗水浸湿的战报。

周瑜抬起头,心中莫名一沉。

“庐陵郡被封锁了。”

“南越骑兵突入,只攻下赣县一城,便分兵封锁所有道路,商旅百姓皆被赶回城中,各县城门紧闭,不敢出战。”

周瑜接过战报,指尖冰凉。

纸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意思清楚得刺眼。

南越兵分三路,一路由韩星河亲率北上豫章,一路由吕布率领东进会稽。

马超则是留在庐陵郡,十个县,上百万守军,竟如虚设。

“怎么可能”周瑜低声自语。

“就算全是骑兵,也不可能一周内”

“他们根本不屑攻城。”坐在一旁的孙策猛地站起,拳头重重砸在案几上。

“这是在羞辱我们!绕开城池,直插腹地,把我们各个城池变成孤岛!”

孙坚坐在主位,沉默不语。

这位被韩星河复活的老将,此刻面色复杂。

他抚着胸口——那里曾有个致命的伤口,如今只剩一道浅疤。

命是人家给的,此刻若要骂对方背信弃义,这话他说不出口。

“程普将军已率水军抵达豫章边境,但”传令兵犹豫了一下。

“但南越骑兵当着我军面渡河,程将军未敢令水军上岸拦截。”

孙策怒极反笑:“好一个未敢!十万水军,眼睁睁看着敌人过境!我江东颜面何存!”

“伯符。”周瑜抬手制止,声音疲惫。

“程将军做得对。水军上岸与骑兵野战,无异以卵击石。韩星河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我江东水军天下无双,陆上骑兵却远不及南越。”

他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窗外是建业的街市。

午后阳光炙热,贩夫走卒依旧忙碌,孩童在巷口追逐嬉戏。

他们还不知道,南方的战火已经烧到了家门口。

“韩星河选了个好时机。”周瑜背对着两人,声音很轻。

“夷州牵制了我们主力,各郡兵力分散他这是趁虚而入。”

孙策走到他身旁:“公瑾,你先前不是说,韩星河志在海外,无意江东吗?”

“我判断错了。”周瑜坦然承认,转身时眼中已恢复清明。

“或者说,他改变了主意。此人行事向来难以预料,几年前谁能想到他会复活父亲?”

孙坚终于开口:“他提了什么条件?”

传令兵忙道:“尚无正式文书,但边境传言,韩星河要要庐陵、会稽二郡。”

厅内死寂。

半晌,孙策冷笑:“胃口不小。那就让他来攻!我不信没有攻城器械,能拿下我江东坚城!”

周瑜没有接话,重新坐回案前,提笔蘸墨,在空白竹简上写下几行字,然后封入信函。

“先派人传信程普,固守水道,不可轻易上岸。再令庐陵、会稽各城坚守不出,囤积粮草,准备长期守城。”

“我修书一封给韩星河,探探他真实意图。”

“你要跟他谈?”孙策皱眉。

“能不打,最好不打。”周瑜封好信函,递给侍从。

“夷州战事未平,我们两线作战,必败无疑。”

孙策还要说什么,被孙坚一个眼神制止。

老将军缓缓起身,走到两个年轻人面前。

他身材已不如当年魁梧,但目光依旧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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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瑾,你放手去做。无论如何抉择,我与伯符都信你。”

周瑜眼眶微热,郑重躬身:“瑜,定不负主公所托。”

然而书信往来,毫无作用。

六月的最后几天,战报如雪片般飞至建业。

“庐陵西昌县失守——守将战死城头,南越军登城,城门从内部被破。”

“庐陵皖城降——守将战死,余部开城投降。”

“会稽元城陷落——吕布亲率骑兵冲阵,守军溃散。”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记重拳,砸在江东中枢的胸口。

最让人心惊的是战报中的细节:南越军几乎不费一兵一卒。

普通县城在他们面前,如同纸糊。

七月初一,周瑜收到了那封最后通牒。

信是韩星河亲笔,字迹张扬跋扈,几乎要破纸而出:

“周瑜小儿,本王在外征战,你竟然封锁长江,简直欺人太甚。”

读到第一句,他的手就抖了一下。

“几年前,尔等背刺南越,偷袭城池,本王至今没有寻仇滋事,不念旧仇,还复活孙坚,让其返回江东。”

“我本意是想为大汉保留实力,才放任尔等发展。”

“既然你屡次不懂礼数,我可就不客气了。”

“庐陵郡,会稽归南越了,马上定夺,我可以放部分官员回去,否则,谁也别想走。”

“若是认识到错误,就亲自来求我,再给尔等七日时间,七日之后,不降则杀。”

落款处,那个“韩”字盖着鲜红的王印,像一抹血。

“狂妄!”孙策夺过信纸,三两下撕得粉碎。

“他以为他是谁!大汉皇帝吗!”

周瑜没有动怒,慢慢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茶很苦。

“他说得对。”周瑜放下茶盏。

“我们有错在先,他若要计较,我们理亏。”

“那又如何!”孙策额角青筋跳动。

“这是他趁火打劫的理由吗!”

“需要理由吗?”周瑜抬头,眼神平静得可怕。

“伯符,你告诉我,若此刻我们与韩星河易地而处,江东有三十万铁骑,对方主力外调、内部空虚,你会不会出手?”

孙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会。”周瑜替他回答。

“而且我会比他更狠,直接兵临建业城下,逼你签城下之盟。”

厅内烛火跳动,在周瑜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所以,现在是我们弱势。”周瑜站起来。

“夷州战事不能停,一旦撤军,邪马台舰队会长驱直入,那时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我们只能忍。”

“忍到什么时候?”孙策声音沙哑。

“忍到夷州胜,水军回援。或者”周瑜望向窗外夜色。

“忍到他开出我们能接受的条件。”

孙坚一直在旁沉默,此刻缓缓开口:“他要什么,就给什么吗?”

周瑜摇头:“当然不。但谈判需要资本——我们现在唯一的资本,就是他知道我们还有反抗之力。若真逼急了,我们放弃夷州,全力回防,他也未必能全胜。”

他走回案前,重新铺开纸笔。

“我去见他。”

“什么?”孙策猛地转头。

“他要我亲自去求他,我就去。”周瑜开始写信,笔锋稳定。

“伯符,你与我同去。主公坐镇建业,调度各方。”

“不行!”孙策断然拒绝,“万一他扣下我们”

“他不会。”周瑜写完最后一个字,吹干墨迹。

“扣下我们,江东必拼死一战,他也要损兵折将。他要的是利益,不是两败俱伤。”

孙策还要争辩,周瑜抬手制止。

“这是唯一的办法。至少,我要亲眼看看,这位南越王到底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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