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江东,暑气蒸腾。
江面上氤氲着薄薄的水雾,战船黑色的帆影在雾中若隐若现。
程普站在船头甲板上,手扶栏杆,目光死死盯着河对岸那片扬起的烟尘。
那是马蹄踏起的尘土,如同一条黄龙,沿着河道蜿蜒向北。
“将军,他们又过去了。”副将低声说道,声音里压着不甘。
程普没有回头。他鬓角已见霜白,皱纹深深嵌在额间。
十万水军,艨艟斗舰数百,此刻却像被困在网中的鱼——明明敌军就在眼前,却无法出击。
对岸,骑兵队伍浩浩荡荡。
马匹高大,盔甲在夏日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中间簇拥着一杆大旗,麒麟图案中间是一个韩字。
“是韩星河本人。”
韩星河甚至抬手朝江面挥了挥,仿佛不是在行军,而是在郊游。
那种从容,那种目中无人,让程普握着栏杆的手背青筋暴起。
“将军,我们就这样看着?”副将咬牙问道。
程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带着江水腥气的空气。
“上岸作战?对方二十万铁骑,你是要让我江东儿郎去送死吗?”
话音落下,甲板上寂静无声。
只有江水拍打船舷的哗哗声,和对岸传来的隐约马蹄声——那声音整齐得可怕,如同擂鼓,一声声敲在江东将士的心上。
七日前,战报初至时,周瑜正在都督府中推演海图。
夷州战事吃紧,邪马台舰队占领了夷州东部区域。
双方在岛内一直在博弈。
“大都督!”
传令兵几乎是跌进厅内的。
那少年满脸是汗,盔甲歪斜,手中紧紧攥着那份已被汗水浸湿的战报。
周瑜抬起头,心中莫名一沉。
“庐陵郡被封锁了。”
“南越骑兵突入,只攻下赣县一城,便分兵封锁所有道路,商旅百姓皆被赶回城中,各县城门紧闭,不敢出战。”
周瑜接过战报,指尖冰凉。
纸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意思清楚得刺眼。
南越兵分三路,一路由韩星河亲率北上豫章,一路由吕布率领东进会稽。
马超则是留在庐陵郡,十个县,上百万守军,竟如虚设。
“怎么可能”周瑜低声自语。
“就算全是骑兵,也不可能一周内”
“他们根本不屑攻城。”坐在一旁的孙策猛地站起,拳头重重砸在案几上。
“这是在羞辱我们!绕开城池,直插腹地,把我们各个城池变成孤岛!”
孙坚坐在主位,沉默不语。
这位被韩星河复活的老将,此刻面色复杂。
他抚着胸口——那里曾有个致命的伤口,如今只剩一道浅疤。
命是人家给的,此刻若要骂对方背信弃义,这话他说不出口。
“程普将军已率水军抵达豫章边境,但”传令兵犹豫了一下。
“但南越骑兵当着我军面渡河,程将军未敢令水军上岸拦截。”
孙策怒极反笑:“好一个未敢!十万水军,眼睁睁看着敌人过境!我江东颜面何存!”
“伯符。”周瑜抬手制止,声音疲惫。
“程将军做得对。水军上岸与骑兵野战,无异以卵击石。韩星河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我江东水军天下无双,陆上骑兵却远不及南越。”
他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窗外是建业的街市。
午后阳光炙热,贩夫走卒依旧忙碌,孩童在巷口追逐嬉戏。
他们还不知道,南方的战火已经烧到了家门口。
“韩星河选了个好时机。”周瑜背对着两人,声音很轻。
“夷州牵制了我们主力,各郡兵力分散他这是趁虚而入。”
孙策走到他身旁:“公瑾,你先前不是说,韩星河志在海外,无意江东吗?”
“我判断错了。”周瑜坦然承认,转身时眼中已恢复清明。
“或者说,他改变了主意。此人行事向来难以预料,几年前谁能想到他会复活父亲?”
孙坚终于开口:“他提了什么条件?”
传令兵忙道:“尚无正式文书,但边境传言,韩星河要要庐陵、会稽二郡。”
厅内死寂。
半晌,孙策冷笑:“胃口不小。那就让他来攻!我不信没有攻城器械,能拿下我江东坚城!”
周瑜没有接话,重新坐回案前,提笔蘸墨,在空白竹简上写下几行字,然后封入信函。
“先派人传信程普,固守水道,不可轻易上岸。再令庐陵、会稽各城坚守不出,囤积粮草,准备长期守城。”
“我修书一封给韩星河,探探他真实意图。”
“你要跟他谈?”孙策皱眉。
“能不打,最好不打。”周瑜封好信函,递给侍从。
“夷州战事未平,我们两线作战,必败无疑。”
孙策还要说什么,被孙坚一个眼神制止。
老将军缓缓起身,走到两个年轻人面前。
他身材已不如当年魁梧,但目光依旧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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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瑾,你放手去做。无论如何抉择,我与伯符都信你。”
周瑜眼眶微热,郑重躬身:“瑜,定不负主公所托。”
然而书信往来,毫无作用。
六月的最后几天,战报如雪片般飞至建业。
“庐陵西昌县失守——守将战死城头,南越军登城,城门从内部被破。”
“庐陵皖城降——守将战死,余部开城投降。”
“会稽元城陷落——吕布亲率骑兵冲阵,守军溃散。”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记重拳,砸在江东中枢的胸口。
最让人心惊的是战报中的细节:南越军几乎不费一兵一卒。
普通县城在他们面前,如同纸糊。
七月初一,周瑜收到了那封最后通牒。
信是韩星河亲笔,字迹张扬跋扈,几乎要破纸而出:
“周瑜小儿,本王在外征战,你竟然封锁长江,简直欺人太甚。”
读到第一句,他的手就抖了一下。
“几年前,尔等背刺南越,偷袭城池,本王至今没有寻仇滋事,不念旧仇,还复活孙坚,让其返回江东。”
“我本意是想为大汉保留实力,才放任尔等发展。”
“既然你屡次不懂礼数,我可就不客气了。”
“庐陵郡,会稽归南越了,马上定夺,我可以放部分官员回去,否则,谁也别想走。”
“若是认识到错误,就亲自来求我,再给尔等七日时间,七日之后,不降则杀。”
落款处,那个“韩”字盖着鲜红的王印,像一抹血。
“狂妄!”孙策夺过信纸,三两下撕得粉碎。
“他以为他是谁!大汉皇帝吗!”
周瑜没有动怒,慢慢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茶很苦。
“他说得对。”周瑜放下茶盏。
“我们有错在先,他若要计较,我们理亏。”
“那又如何!”孙策额角青筋跳动。
“这是他趁火打劫的理由吗!”
“需要理由吗?”周瑜抬头,眼神平静得可怕。
“伯符,你告诉我,若此刻我们与韩星河易地而处,江东有三十万铁骑,对方主力外调、内部空虚,你会不会出手?”
孙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会。”周瑜替他回答。
“而且我会比他更狠,直接兵临建业城下,逼你签城下之盟。”
厅内烛火跳动,在周瑜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所以,现在是我们弱势。”周瑜站起来。
“夷州战事不能停,一旦撤军,邪马台舰队会长驱直入,那时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我们只能忍。”
“忍到什么时候?”孙策声音沙哑。
“忍到夷州胜,水军回援。或者”周瑜望向窗外夜色。
“忍到他开出我们能接受的条件。”
孙坚一直在旁沉默,此刻缓缓开口:“他要什么,就给什么吗?”
周瑜摇头:“当然不。但谈判需要资本——我们现在唯一的资本,就是他知道我们还有反抗之力。若真逼急了,我们放弃夷州,全力回防,他也未必能全胜。”
他走回案前,重新铺开纸笔。
“我去见他。”
“什么?”孙策猛地转头。
“他要我亲自去求他,我就去。”周瑜开始写信,笔锋稳定。
“伯符,你与我同去。主公坐镇建业,调度各方。”
“不行!”孙策断然拒绝,“万一他扣下我们”
“他不会。”周瑜写完最后一个字,吹干墨迹。
“扣下我们,江东必拼死一战,他也要损兵折将。他要的是利益,不是两败俱伤。”
孙策还要争辩,周瑜抬手制止。
“这是唯一的办法。至少,我要亲眼看看,这位南越王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