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巢坊市深处,一处巨大核心密室内,隔绝外界一切窥探的灵光缓缓敛去。
李乘风刚刚结束了对几位核心管事的交代,此刻室内只余他与一直垂手侍立在侧、面容沉稳的刘思义。
“思义,”
李乘风的声音在空旷的室内响起,比平日少了几分圆融,多了几分坊市之主的决断:
“我离开后,坊市内外一应事务,由你决断。规矩照旧,但非常时期,可用非常手段。你的决断,便是我的决断。”
刘思义深深一揖,声音平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大人放心,思义定当竭尽全力,守好基业,静候大人凯旋。”
他顿了顿,终究没忍住,抬起头,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担忧,补了一句:
“前线凶险,魔修狡诈,大人……务必珍重万千。”
李乘风看着这位跟随自己多年、将坊市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得力助手,自然读懂了他平静表面下的惊涛骇浪。
李乘风略一沉吟,竟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冲淡了密室中凝重的气氛:
“哈哈,你且宽心,我又非冲锋陷阵的莽夫,此去是为破阵,自有联盟大军环伺。魔族元婴纵然凶悍,也未必能碰到我衣角。”
这话半是安慰,半是实情。
以他阵法宗师的身份和地位,联盟必然会将其置于相对安全的后方核心区域,直面敌方顶尖元婴的风险确实不高——至少明面上如此。
刘思义闻言,脸色稍霁,但眼中的忧虑并未完全散去。
他深知自家主人看似温和,实则一旦认定目标,便会行险以赴,那魔龙城又是龙潭虎穴……
李乘风不再多言安慰,有些事,心照不宣即可。
李乘风手腕一翻,掌心多了一枚非金非玉、通体漆黑、却隐隐有暗红色血丝状纹路游动的符牌。
符牌出现的刹那,密室角落阴影里,四道沉默而强大的气息微微波动了一下。
“拿好。”
李乘风将符牌递出,声音转为严肃:
“此乃‘虫巢禁令’,我离开期间,坊市由你全权节制。若有不服调度、阳奉阴违、乃至企图趁乱生事者……不论是谁,不论何等背景,以此符为凭,可调动它们,杀无赦。”
“遵命!”
刘思义神色一凛,双手恭敬接过符牌。
没有丝毫犹豫,他咬破指尖,将一滴殷红的精血滴落在符牌中央。
“嗡——!”
血滴融入的瞬间,符牌上暗红纹路骤然亮起,如同活过来的血管。
与此同时,密室四个方位,原本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四道身影清晰地浮现出来:
左前方,一团不断扭曲、散发着阴寒气息的黑雾,隐约可见其中狰狞鬼面,正是那金丹初期的鬼物。
它气息虽然相对最弱,但那种直透神魂的森冷,足以让非金丹修士头皮发麻。
右前方,地面微微拱起,一只通体呈现出奇异土色光泽、一直飞在半空中的巨虫缓缓显形,正是六级变异灵虫鹰头蜂——“尘土”。
它不动时如同死物,但刘思义能感觉到,其体内蕴含着足以瞬间碾碎山岳的恐怖力量。
左后方,一只体型更大、却散发着金属冷光的甲虫静静出现,甲壳上仿佛天然铭刻着青铜古纹,正是“黄甲青铜虫”。
其气息锋锐无匹,仿佛无物不破,又仿佛坚不可摧。
最后方,也是气息最为骇人的,是一条通体覆盖着七彩琉璃般甲壳、长逾数米的狰狞蜈蚣——六级变异蜈蚣“炫光”。
它并未完全显露身形,大半躯体仍隐藏在虚空涟漪之中,但那偶尔闪露的节肢尖端,寒光流转,周身隐隐有多只眼睛扭曲光线、扰乱灵气的“炫光”领域自然散发,让刘思义仅仅是看着,就感到呼吸微窒,丹田隐隐颤抖。
随着血祭完成,刘思义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这四只可怕存在之间,建立起了一道相对认同、如臂使指的精神联系。
他能感知到它们的状态,也能一念之间驱动它们。
更重要的是,他通过这道联系,明白了它们的实力层级:
那鬼物,欺负一下弱小或没特殊手段的同阶还行,真遇上斗法经验丰富的金丹修士,哪怕只是散修,未必讨得了好。
但“尘土”与“黄甲青铜虫”则完全不同,它们任何一个,都拥有正面碾压、甚至击杀绝大多数金丹后期修士的恐怖实力!
甲壳的防御、力量、速度,以及天赋的土系掌控或金属穿透之力,足以让同阶修士绝望。
而“炫光”……刘思义通过联系感受到的那股洪荒、暴戾、带着空间扭曲感的气息,让他毫不怀疑主人的评价——除非遇到身怀逆天神通或异宝的金丹妖孽,否则,一、两个普通金丹后期在它面前,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越级挑战元婴?
虽未亲眼所见,但那种源自生命层次的压迫感,让他觉得这绝非妄言。
有这三虫一鬼坐镇,配合坊市本身经营多年、早已与地脉相连、层层嵌套的强大阵法,以及遍布各处的机关、陷阱、暗哨,还有李乘风留下的那支主力——七千多只虽然野战速度是短板,但结阵防御时堪称铜墙铁壁、攻防一体的“飓锋虫”大军……
刘思义心中的忐忑,瞬间被一股强烈的安全感取代。
他终于彻底明白大人为何能如此从容地安排离去。
这样的守护力量,别说几个月,就是几年,几十年,只要不出现内部元婴级内乱或者被十多个元婴敌人从外部不计代价地强攻,虫巢坊市都固若金汤!
李乘风看着刘思义眼中重新燃起的镇定与信心,微微点头:
“元婴客卿与那些背景复杂的元婴访客,我会在离开前亲自‘请’他们暂离。只要坊市内部没有元婴修士,它们,”
李乘风目光扫过那四道沉默的身影:
“便是无敌的存在。”
“属下明白!”
刘思义握紧手中的“虫巢禁令”,腰杆挺得笔直,所有担忧化为坚定的执行力:
“必不负大人所托!祝大人此行,马到功成,旗开得胜,早日平安归来!”
李乘风颔首,不再多言,身影缓缓变淡,最终如同融入空气中一般,消失在密室内。
只余下刘思义,与四只散发着令人心悸气息的守护者,以及手中那枚象征着绝对权柄的冰冷符牌。
虫巢坊市,将在他手中,继续如精密而强大的虫巢般,寂静而高效地运转下去,等待李乘风的归来。
四道颜色各异、却同样迅捷凌厉的遁光,如同划破长空的利剑,转瞬便没入高空厚重的云层之中,只在天际留下几道渐渐淡去的灵气尾迹。
就在这四道遁光升起前不到一个时辰,虫巢坊市内部,发生了几件让众多修士们暗自心惊的事情。
首先是坐镇坊市数年、一位以炼器闻名的元婴初期散修“火云子”,其所居的“熔心别院”外,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枚悬浮的玉简。
玉简通体漆黑,上刻一只栩栩如生的振翅玉蝉。
火云子神识触及玉简的刹那,李乘风那平静无波的声音便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言简意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道友,坊市近期将闭门整顿,不便待客。请道友暂移尊驾,半年后,虫巢扫榻相迎,另有厚礼奉上,以偿不便。”
火云子脸色变了变,他自然听得出这话里的意思。
看了看那枚散发着隐晦却令他心悸波动的玉蝉玉简,他沉默片刻,最终冷哼一声,倒也干脆,收起玉简,略做收拾,化作一道赤红火光,头也不回地飞离了虫巢范围。
类似的情形,同时发生在另外两处。
一位来自某个中型宗门、借虫巢特殊环境修炼秘法的元婴中期长老,以及一位行踪神秘、似乎在坊市长期收购某些罕见毒物的元婴初期老妪,都在各自居所外收到了同样的玉蝉玉简,听到了同样的话语。
那位宗门长老面色不虞,但似有顾忌,只是深深望了一眼坊市核心方向,拂袖而去。
而那老妪则发出几声夜枭般的怪笑,低语了一句“好霸道的坊主”,倒也未作纠缠,身化一股腥风消散。
整个“请离”过程,干脆利落,没有爆发任何冲突,却将李乘风作为虫巢之主的绝对掌控力和深不可测的底蕴,展现得淋漓尽致。
坊市内低阶修士们大多毫无所觉,只有少数金丹修士隐隐感知到那几道强大气息的离去和坊市核心区域更加凝重的氛围,心中不免惴惴,也更加谨言慎行。
此刻,飞离坊市的四道遁光中,为首一道遁光呈现温润的玉白色,流线优雅,速度却快得惊人,正是李乘风所驾驭的飞行法器“玉鳞舟”。
舟身细长,表面覆盖着细密如真正鳞片般的玉甲,飞行时不仅悄无声息,更能自然吸纳周围灵气,形成一层稳固的护罩。
紧随“玉鳞舟”左右的,是两道颜色稍显驳杂、但气势丝毫不弱的遁光。左侧一道青黄交织,隐隐有风雷之声,乃是金诚道人的“风雷梭”。
右侧一道则是土黄色,厚重沉稳,属于除魔联盟派来的另一位元婴修士,擅长土系防御法术的“石岳真人”。
而押在最后方,隐隐呈护卫之势的,是一道赤红如血、带着浓郁煞气的剑光。
驾驭者是一位面容冷峻、背负阔剑的元婴中期剑修,道号“赤枭”,乃是联盟中有名的悍将,专司护卫与攻坚之责。
由他殿后,显然联盟对李乘风这位“国宝”级宗师的安危极为重视,哪怕李乘风自身修为亦是不凡。
四道遁光保持着默契的阵型,破开云海,向着大陆西北方向疾驰。
越往前飞,空气中的灵气便越发显得躁动不安,隐隐掺杂进一丝令人不适的阴冷与淡淡的血腥气。
下方山河的景色也逐渐从郁郁葱葱,变得荒凉、崎岖,直至出现大片大片被魔气侵染过的、呈现出紫黑色调的焦土与扭曲的植物。
他们的目的地,正是大陆上凶名最盛的绝地之一,也是此次魔劫爆发的核心——葬魔渊。
而魔龙城,便如同一条狰狞的恶龙,盘踞在葬魔渊深处那终年不散的血色魔云之下。
金诚道人不时向李乘风传音,介绍着沿途一些标志性地形和曾经发生过的惨烈战斗。
石岳真人大多沉默,只是警惕地感知着四周。
赤枭真人则始终剑意隐而不发,如同最敏锐的猎鹰,扫视着可能潜藏危险的每一片阴影。
李乘风站在玉鳞舟首,任凭高空罡风吹拂衣袍。
李乘风面色平静,目光深邃,望着前方越来越近、仿佛连接着地狱入口的浓郁魔气天幕,手腕上的“静思蚕”珠串微微流转着温润的光。
虫巢坊市已被他布置成铁桶,后顾无忧。
现在,他终于要直面那冥冥中牵引他的劫数,以及那座需要他破解的、吞噬了无数生灵的惊天魔阵。
葬魔渊,魔龙城,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