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咸腥的海味,吹过东海最偏远的一座孤岛。
荒石嶙峋,草木稀疏,一口咸水井是岛上唯一的活源。
几个瘦弱孩童蹲在井边,用陶碗舀起浑浊的水,一滴一滴往干裂的唇上抹。
玄尘站在不远处,粗布麻衣已被海风吹得发白,肩头还沾着昨夜赶路时落下的霜雪。
他没有带随从,没有持符诏,甚至连一件像样的法器都没带。
他只是个“说客”,一个来劝三十六岛接入“行走之道”的凡人使者。
可他知道,真正的道,从来不在高台之上,而在泥泞之中。
他缓步走到孩子们中间,蹲下身,声音温和:“你们知道这口井是谁挖的吗?”
童子摇头,眼神茫然。
“我也不知道。”玄尘笑了,指尖轻点井沿,“但我知道三百年前,有个疯老头,每天背着土筐来这儿填坑。他说:‘底下有甜水,我能听见它流。’村里人都笑他,说他痴傻,连妻子也改嫁离去。可他一直挖,一直填,直到死前最后一口气,还在往这井口撒一把土。”
孩子们听得入神,其中一个小女孩怯生生问:“那……后来呢?”
“后来?”玄尘抬头望天,云层裂开一线月光,“后来你们喝上了这口勉强能用的水;再后来,没人记得他叫什么名字,只当这井自古就有。”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走向村外那间摇摇欲坠的破庙。
那一夜,岛上无星无灯。唯有破庙残墙之内,一点微弱血光闪烁。
玄尘割开手腕,以血为墨,指为笔,在斑驳墙面上一笔一划写下百名无名者的事迹——
某年大旱,樵夫王五日日背水翻山,救活十七户人家,归途坠崖而亡,尸骨三年后才被发现;
某冬暴雪,村妇陈氏冒寒产子,却将唯一棉被裹住冻僵的流浪儿,自己落下终身病根;
某次瘟疫,游方郎中断药,老铁匠熔掉祖传兵刃,铸成百枚银针,分赠医者,自己贫病而终……
每一字皆由心头热血浇灌,每一名皆曾照亮过黑暗一角。
当最后一笔落下,玄尘已面色苍白,倚墙而息。
可就在此刻,窗外忽然泛起淡淡银辉。
初如萤火,继而如河。
整座岛屿的地面,竟缓缓浮现出纵横交错的银线!
它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如同天地脉络苏醒,最终全部指向那口咸水井!
井口嗡鸣震颤,一股清冽甘泉自深处汩汩涌出——苦涩尽去,竟是久违的甜水!
岛民惊呼奔走,长老颤抖着跪倒在玄尘面前,老泪纵横:“我们错了……不是看不见的路无用,是我们眼盲心瞎!我们不信无名之神,是因为我们早已忘了如何低头看脚下的土地!”
玄尘扶起老人,声音平静:“不必拜我。若真要谢,去把井边那棵枯树浇活吧。那是疯老头临终前栽下的最后一棵树,他说,等哪天井出甜水,树就会开花。”
人群沉默,随即纷纷拿起陶罐,小心翼翼将新生的泉水浇向那株枯槁的老树。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金鳌岛上。
苏辰立于道芽古树之下,仰望苍穹。
树叶沙沙作响,一片新叶悄然舒展,叶脉中银纹流转,与岛上浮现的银线同频共振。
“人心一动,道迹自现。”他低声喃喃,“他们终于开始相信——太平不是天赐,而是万人一步一脚印走出来的。”
而在北原风雪深处,洛曦披着破旧斗篷,蜷缩在牢城角落,像极了随处可见的拾荒女。
她静静听着囚犯低语冤屈:行史阁主因记录地方官苛政、百姓饿殍而被构陷,数十卷善恶实录付之一炬。
她说不出话,只能用藏在袖中的道芽枝条轻轻划地。
符成,气凝。
那些沉冤未雪的话语化作点点萤火,顺着地脉游走,穿过砖缝、越过屋脊,飞入城中每一户人家的窗棂。
次日清晨,全城百姓不约而同走上街头,手中举着一张张粗糙纸片,上面只写着三个字:
我记得。
府衙门前,黑压压一片,无声却如惊雷。
官员怒喝:“尔等聚众闹事,意图何为!”
话音未落,亲兵来报:“大人……老夫人也在人群里,手里也拿着纸。”
他冲出门,只见自己白发苍苍的祖母站在寒风中,手中纸片微微颤抖,字迹歪斜却清晰:
“我儿七岁饿死,因无人记。”
那一刻,权柄崩塌。
而在那焚毁的行史阁废墟之上,一阵清风拂过焦木残垣。
一道苍老身影踏雪而来,灰袍素履,手持一根断裂的玉简。
太初子伫立于灰烬之间,望着满目疮痍,久久不语。
良久,他俯身拾起半页残卷,轻轻拂去灰尘,火光映照下,依稀可见几行字迹:
“某年某月,李氏妇施粥三日,耗尽家财;某年某月……”太初子立于废墟之上,风雪如刀,割不破他灰袍下的平静。
火光在他眼中跃动,映出半生执笔写史的执着与孤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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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半页残卷被他轻轻托起,指尖摩挲过焦黑边缘,仿佛触到了无数未曾发声的灵魂。
他没有怒吼,没有责问天道不公,只是缓缓将玉简碎片收入袖中,转身架起一堆枯枝。
“嗤——”火石轻响,一点星火落地,迅速舔舐着残留的竹片与纸屑。
篝火燃起,照亮了断壁残垣间斑驳的血迹和炭灰。
他盘膝而坐,捧起残卷,声音不高,却如钟鸣穿云,字字清晰地砸在每一个围观百姓的心上:
“某年某月,李氏妇施粥三日,耗尽家财;其子因饥病殁,葬于村东无名坡。”
“某年冬夜,赵姓少年闻孩童落水,跃入冰河,力竭而亡。翌日捞尸时,手中仍紧握溺童衣角。”
“某年大疫,盲眼老妪以舌尝药,辨毒救人七十三人,终呕血而终……”
一段段名字模糊、事迹微末却重若千钧的记录,在寒夜里逐一苏醒。
有人掩面哽咽,有人跪地叩首,更有白发老者抱着孙子低声念:“你曾祖父,也是这样的人……”
当最后一个名字落下,太初子站起身,将残卷高举头顶,目光扫过人群,也似穿透这北原风雪,直抵九霄之上那些自诩正统的史官与权臣。
“你们烧的是竹简。”
他声音陡然拔高,震得雪花停驻半空,“可人心记得的温度,岂是烈火能灭?!”
话音未落,他手臂一扬——残卷飞入烈焰!
火焰猛然暴涨数丈,竟由红转银,冲天而起!
更诡异的是,漫天灰烬并未四散飘零,反而逆风升腾,在高空凝聚成一座虚幻光碑!
虽只存在刹那,却清晰可见其上无字,唯有一道道纵横交错的银线,如同大地血脉,贯穿万里山河。
那一刻,整座北原陷入死寂。
随即,不知谁先跪下,接二连三,万人伏地。
不是拜神,不是敬圣,而是向着那短暂存在的无名之碑,叩首至出血。
消息尚未传开,可天地已动。
数日后,朝廷震恐于民心动荡,不得不释放被囚的行史阁管事,并下诏重建行史阁,允民间自行呈录善行。
一道旨意轻飘飘落下,却压不住天下汹涌的觉醒。
而在极南蛮荒,瘴气缭绕的十万大山深处,一名猎户为避暴雨闯入岩洞。
火光映壁,他愣住了——
一幅远古壁画静静沉睡:一人持巨钟立于混沌中央,身周万民同行,脚下银线如江河奔涌,流向未知的未来。
画中无人识得文字,猎户亦不通文墨,可当他凝视那持钟者的背影,胸口忽然剧痛,热泪滚滚而下。
他在洞中跪了一夜。
次日归家,不语不食,取来一块青石,用猎刀一刀一刀,刻下一块小碑。
碑面无字,唯有一枚深深凹陷的脚印,仿佛有人从此迈出第一步。
他将碑立于村口,朝向北方。
那一夜,狂风骤止,星河流转。
在十万大山之巅,一朵从未见过的奇花悄然绽放——花瓣如玉,花心一点银光流转,宛如新生道芽。
冥冥之中,似有低语回荡:
“他们开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