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之夜,无星无月。
渔村静得像被天地遗忘的角落,唯有桂树梢头一缕风穿过蛛网,震落露珠,坠入石阶缝隙。
洛曦独坐院中,手中捻着一根泛银的丝线,指尖翻飞,织就一张新网。
那网非丝非麻,轻若无物,却隐隐流转着混沌初开般的微光,仿佛每一根经纬都系着一段未尽之路。
小女孩依偎在她身侧,发间还别着一朵昨日摘下的野菊,忽然仰起小脸,声音稚嫩如露滴:“姐姐,苏师真的走了吗?”
洛曦手指微顿。
银线在月光下轻轻一颤,像是回应,又像叹息。
她抬眼望天——漆黑如墨的苍穹之上,竟有一粒微光缓缓划过,细若游丝,却坚定不息,如同远行者踏碎万古寒夜留下的足迹。
“没走。”她轻声道,嗓音如风拂林梢,“只要还有人记得弯腰扶人,他就还在。”
话音落时,那星光倏然炸开!
刹那间,漫天细碎光雨自九霄倾泻而下,如亿万萤火乘风而来,洒向四海八荒。
东海之滨、北原雪岭、南岭深谷、西漠废城……每一滴光雨落地,便有一株枯草抽芽,一道断脉复苏,一座破庙梁柱轻震,似有诵经声从尘埃中响起。
金鳌岛方向,道芽树微微摇曳,叶片轻颤,仿佛在回应这无声的归音。
而南岭小村,玄尘正蜷在柴房角落闭目养神。
他已在此定居三载,每日帮人劈柴挑水,不再言道,亦不修法。
昔日身为大罗金仙时执掌的权柄、道统、因果,尽数沉入海底,化作浪底残沙。
他曾以为,那一日将玉符投入怒海,便是与过往彻底割裂。
可今夜,袖中忽有一物发烫。
他低头抽出——竟是那枚曾随波逐流、不知去向的玉符残片!
边缘已被海水蚀尽,铭文模糊,唯有一点灵光未灭,正剧烈震颤,似在哀鸣,又似召唤。
屋内传来产妇凄厉呼喊,稳婆满头大汗,连连摇头:“不行了……孩子横着,大人快撑不住了!”
玄尘眸光微动,本欲转身离去。
他早已不是那个执掌天地律令的行道者,不该再染因果。
可那残片灼手如烙铁,心口竟也隐隐作痛,仿佛有谁在万里之外,轻轻推了他一把。
他沉默良久,终是起身。
走到房门前,他以指尖蘸井水,在门板上画下一圈银纹。
动作极轻,如同抚过故人眉骨。
刹那间,地底银线浮现,自四野蜿蜒而来,交汇成阵。
一股无形之力笼罩产房,屋内惨叫戛然而止,紧接着,一声清亮啼哭撕破夜幕!
稳婆惊喜交加:“生了!顺的!老天保佑啊!”
村民奔走相告,无人知晓方才门外那一道银纹早已悄然消散,连同那点微不可察的灵机,尽数归于虚无。
玄尘站在桃树下,望着残符,低语:“这一笔,是我最后一次代他出手。”
说罢,将残片埋入桃树根下。
泥土覆上那一刻,他忽觉体内某处枷锁崩断,仿佛卸下了百年重担。
与此同时,东海孤岛。
太初子立于茅屋前,海风卷起他灰白长袍。
三年来,他不曾讲道,不立碑铭,门前只刻一句:“走路即传法。”
渔民们不懂这话,却日日送来粗食淡水,放下便走,从不言语。
风暴骤起那夜,狂浪如山压岸,茅屋吱呀欲倒。
他闭目等死,却不闻轰然倒塌之声。
睁眼时,数十艘渔船已自发连成弧形屏障,横亘礁石之前,硬生生将巨浪分作两股,绕岛而过。
浪退后,渔船陆续返航。有人挥手笑道:“老头,屋子还在!”
无人提及为何冒死护一间破屋,更无人索求回报。
太初子立于门前,望着归帆剪破晨雾,第一次深深躬身,额头几乎触地。
风过耳畔,似有低语回响——
“谁赞成,谁反对?”
他嘴角微动,终是笑了。
夜渐深,渔村重归寂静。
洛曦收起织了一半的银网,轻轻抱起睡着的小女孩回屋。
烛火摇曳中,她抚平孩子额前乱发,目光落在自己胸口——那里曾有一道贯穿心脉的伤,是百年前为护道芽树所受,至今未曾痊愈。
可今夜,旧伤处竟泛起一丝温热,如同春泉初涌。
她怔住。
抬头看向窗外,只见院中青石板上,不知何时浮现出淡淡影迹——像是谁曾在此跪拜,双手合十,压于影上。
一如三年前的模样。
她屏息凝神,指尖轻抚胸口,喃喃:“是你……留下的念?”夜阑人静,万籁俱寂。
洛曦忽从梦中惊醒,胸口那道沉寂百年的旧伤,竟如春泉复苏般温热滚烫。
她猛地坐起,指尖抚上心口,仿佛有股无形之力自内而外涌动,似血脉搏动,又似大道低吟。
这不是痛,不是幻觉——是某种久违的、熟悉的呼唤。
她披衣起身,推门而出。
清冷月光洒落小院,青石板泛着微霜般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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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正跪在院中,双手合十,掌心压于地上一道淡淡的影迹之上——姿态虔诚,一如三年前那个秋分之夜。
洛曦脚步一顿。
那一刻,她仿佛看见了自己当年的身影:赠下一枚道芽叶,轻声道“这是苏师留下的路”。
可今日,女孩没有伸手索要灵物,也没有开口祈求庇护,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像一株初生的草,在风里守着根。
洛曦忽然懂了。
她不再犹豫,也不再言语。
轻轻走过去,在女孩身侧缓缓跪下,将双手叠于自己的影上,与那道小小身影交叠在一起。
就在两道影子重合的刹那,一股银光自交界处悄然蔓延,如同地下暗河被唤醒,沿着石缝蜿蜒而去,直通村外那口早已干涸百年的古井!
轰——
一声无声的震鸣在天地间荡开。
地底深处,一段断裂百年的地脉骤然接续!
混沌之气自幽冥反涌,灵气如泪滴回流,顺着银线逆溯而上,浸润枯井、润泽荒田、唤醒沉眠的山川龙脊!
这一幕,无人得见,却令整个洪荒微微一颤。
东海金鳌岛,道芽树无风自动,叶片翻飞如诵经;北原雪岭,一位闭关千年的老道士猛然睁眼,手中龟甲裂出新纹;西漠废城中,一座倾颓的钟楼残骸里,锈迹斑斑的铜铃竟轻轻一晃,发出半声悠远余音……
天地之间,所有修行者心头皆掠过一丝清明——仿佛有一条曾被遗忘的路,正在被人重新踩实。
而此刻,洛曦泪如雨下。
她终于明白,苏辰从未离去。
他不是陨落,不是飞升,更不是遁入虚无。
他是把自己化作了这片天地运行的律动,藏于每一次善念升起的瞬间,藏于每一个愿意为他人弯腰的身影之中。
“你走一步,我就活着。”
这句话不再是遗言,而是誓言,是契约,是贯穿洪荒的新天道。
她低头看着身边的小女孩,稚嫩的脸庞映着银辉,嘴角扬起甜甜一笑:“姐姐,我们是不是也在帮苏师走路?”
洛曦哽咽,却用力点头。
泪珠坠入泥土,竟凝成一颗晶莹剔透的露珠,内里浮现出一片旋转的落叶虚影,上面文字若隐若现,尚未完全消散。
风起于南岭,卷动林梢,万界同响。
而在遥远的混沌深处,那片永恒漂浮的落叶缓缓翻转,字迹渐渐淡去,唯余最后一缕意念随风播撒——
“太平不是终点……”
话音未尽,天地归寂。
三日后,南方村落上空,星辉残缕如絮飘荡,孩童们欢笑着奔跑,举竹篮高喊:“快!接住苏师的星!”
唯有那小女孩蹲在院中,盯着地面某处,眸光清澈,仿佛听见了什么别人听不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