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命令,在众东宫的官员互相配合之下,
有条不紊的进行下达。
慕容洪和慕容刚领了将令,没有丝毫拖沓,当天便各自带着亲信,悄然离开了洛阳城。
而左丞相宋明和户部尚书,则忙得脚不沾地。
黄金、美女、绫罗绸缎一车车的“赏赐”被装上华丽的马车,在禁军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地朝着各路藩王的封地而去。
那架势,生怕别人不知道太子殿下要安抚功臣,与各位皇叔兄弟重修旧好。
这番操作,把洛阳城里不少自作聪明的大臣都给看迷糊了。
“看不懂,实在是看不懂。”
“太子殿下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前几日还在金銮殿上杀气腾腾,怎么转眼间就服软了?”
“唉,我看啊,还是太年轻。被那群老狐狸一吓唬,就乱了方寸。”
御书房内。
李承业听着心腹太监的汇报,那张枯槁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困惑。
“你是说,轩儿他真的送了金山银山过去?”
“回陛下,千真万确。光是送往河东晋王那里的,就有黄金三万两,各式珠宝玉器上百箱,还有从教坊司里挑出来的绝色舞姬五十人。那阵仗,比您当年赏赐功臣还要阔绰。”
李承业沉默了。
他想不通。
以他对李轩的了解,那小子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狼崽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
难道…
他真的被那五十万盟军吓住了,想要破财消灾?
“陛下,依老奴看,太子殿下这是黔驴技穷了。”
太监王福揣摩着上意,小心翼翼地说道。
“他毕竟年轻,打仗或许是把好手,但这朝堂之上的纵横捭合,比起您和宋王、晋王那些老王爷,还是嫩了点。”
“他这是想用钱财来收买人心,却不知那些藩王都是喂不饱的豺狼,只会让他赔了夫人又折兵。”
李承业闻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他挥了挥手,示意王福退下,独自一人走到窗前,看着东宫的方向,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轩儿啊轩儿,你终究还是太嫩了。”
“你以为送点钱就能让他们安分?你这是在养虎为患!”
“等着吧,等他们把你的钱财耗光,就是他们再次举起反旗,将你生吞活剥之时。”
“到那时,朕再出来收拾残局,这大周的江山,依旧是朕的。”
李承业仿佛已经看到了李轩众叛亲离,跪在自己面前摇尾乞怜的场景,心中涌起一阵病态的快意。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李轩早已经超越了他。
三日后,洛阳城外,点将台。
旌旗蔽日,甲光向日。
十万大军列阵整齐,肃杀之气直冲云宵。
其中五万是经历过西境血战,又在南境平叛中立下赫赫战功的镇西军精锐。
另外五万,则是从那二十万京畿禁军中,经过层层筛选,挑选出来的悍勇之士。
李轩一身暗金色龙鳞铠甲,手持龙吟剑,跨坐于赤兔马之上,目光如电,扫过下方那一张张年轻而又狂热的脸庞。
在他的左侧,是同样一身银甲,风华绝代的太子妃萧凝霜。
在他的右侧,则是扛着开山斧,咧着大嘴傻笑的铁牛。
“将士们!”
李轩拔出龙吟剑,剑尖直指南方,声如洪钟。
“南楚蛮夷,背信弃义,屠我袍泽,辱我子民!此仇不报,何以告慰九泉之下的数万英魂?”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十万大军齐声怒吼,声浪震天,仿佛要将天上的云层都撕裂开来。
“很好!”
李轩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
“但…在南下之前,孤还要去办一件事。”
他猛地勒转马头,将目光投向了南阳郡的方向,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宋王李湛,身为皇子,不思为国分忧,反而拥兵自重,意图谋反。此等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孤已查明,当初南楚之所以能长驱直入,正是因为李湛暗中勾结,出卖军情,才导致我南境数万将士惨死!”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尤其是那些刚刚归顺的京畿禁军,更是义愤填膺。
“原来是这个狗贼在背后搞鬼!”
“杀了他!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对!先杀李湛,再灭南楚!”
李轩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将所有人的怒火,都集中到李湛一个人身上。
他要让这场清剿内乱的战争,变成一场师出有名的复仇之战!
“传孤军令!”
李轩高举龙吟剑,声如龙吟。
“大军开拔,目标——南阳郡!”
“孤要用李湛的头,来祭奠我大周数万将士的在天之灵!”
“杀!杀!杀!”
浩浩荡荡的大军,如同一条愤怒的巨龙,向着南阳郡的方向,滚滚而去。
一场早已挖好了坑的围猎,正式拉开了序幕。
而此时的南阳郡,宋王李湛,还在因为收到了李轩送来的黄金美女而沾沾自喜。
他搂着新得的美人,喝着美酒,听着谋士魏羽的分析。
“王爷,看来那李轩是真的怕了。他送来如此厚礼,分明是想稳住我们,好让他腾出手来去对付南楚。”
“哈哈哈哈!”
李湛放声大笑,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本王就知道,他就是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等他跟南楚斗得两败俱伤,就是本王挥师北上,取他狗命之时!”
他得意地笑着,完全没有意识到,那张为他准备的死亡之网,已经悄然收紧。
他更不知道,他麾下的大将魏庸,那个被他倚为左膀右臂的心腹,在收到李轩的密信和一箱金条后,眼神已经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李轩挖的坑,不止一个。
他要让李湛,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
大军出征,洛阳城内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但平静的表面下,却是暗流汹涌。
东宫,承乾殿。
李轩南下之后,整个大周的军政要务,便都压在了皇后慕容雪和太子妃萧凝霜这对婆媳的肩上。
慕容雪毕竟是执掌后宫多年的皇后,处理起政务来虽然有些生疏,但那股与生俱来的帝王心术和杀伐果断,却让朝堂上那些蠢蠢欲动的老臣们不敢有丝毫异动。
而萧凝霜,则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安抚民心和后勤保障之上。
她每日都会亲自去城外的伤兵营探望,为那些在战争中致残的士兵们送去汤药和抚恤金。
她还下令,在洛阳城内开设官学,凡阵亡将士的子女,皆可免费入学,束修伙食,一应由东宫承担。
这一系列的举动,让她在民间的声望,甚至一度超过了李轩。
百姓们都说,大周得此太子妃,乃是社稷之福。
然而,无人知晓,这位在外人眼中光芒万丈的太子妃,每到夜深人静之时,却总会独自一人,坐在窗前,抚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黯然神伤。
“唉”
一声轻叹,在寂静的寝殿内响起。
慕容雪端着一碗刚刚炖好的燕窝,缓步走了进来。
她看着窗边那个清冷孤寂的背影,眼中满是心疼。
“凝霜,夜深了,怎么还不睡?”
“母后。”
萧凝霜连忙起身行礼,却被慕容雪按住了肩膀。
“你如今有孕在身,这些虚礼就免了。”
慕容雪将燕窝放到桌上,拉着她在床边坐下,柔声道:“还在想轩儿?”
萧凝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眼圈微微有些泛红。
李轩已经走了快一个月了,虽然每日都有捷报传回,但战场之上,刀剑无眼,她如何能不担心?
更何况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腹中的胎儿一天天长大,带给她初为人母的喜悦,却也带来了一丝难以言说的苦涩。
她知道,在接下来的大半年里,她都无法再象以前那样,陪在丈夫身边,为他分忧,甚至甚至无法与他同房。
对于一个刚刚品尝到爱情甜蜜的女子来说,这无疑是一种煎熬。
而对于李轩那样一个血气方刚,又身居高位的男人来说,身边若是没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谁能保证他不会被外面的野花迷了眼?
尤其是在赵国,还有一位同样绝色倾城,又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女帝。
一想到这里,萧凝霜的心就象被针扎了一样疼。
“傻孩子。”
慕容雪仿佛看穿了她的心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叹了口气。
“你以为,母后当年是怎么过来的?”
“你父皇他年轻时,比轩儿还要荒唐。这后宫三千佳丽,哪一个不是天之骄女?母后若是也象你这般多愁善感,怕是早就被这深宫里的口水给淹死了。”
慕容雪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沧桑。
“凝霜,你要记住。你现在不仅仅是轩儿的妻子,更是这大周未来的国母。”
“你的眼光,要放得长远一些。男人的心,光靠爱是拴不住的。尤其是像轩儿这样的男人,他心里装的是天下,是万民。儿女情长,于他而言,只是锦上添花,却非不可或缺。”
“母后的意思是”
萧凝霜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轩儿身边,需要一个既能懂他,又能照顾他,最重要的是,能让你放心的人。”
慕容雪一脸严肃地说道。
“这个人,不能是那些趋炎附势的世家贵女,更不能是那些来路不明的异国公主。”
“她必须是我们自己人。”
萧含霜闻言,娇躯猛地一颤。
她瞬间明白了母后的意思。
这是要让她,亲手为自己的丈夫,挑选一位侧妃。
这个念头,让她心如刀绞。
但她又不得不承认,母后说得对。
与其让李轩在外面被别的女人勾了魂,不如主动在他身边安插一个自己信得过的人。
可是,这个人选
思来想去,一个温柔似水,又对自己和李轩忠心耿耿的身影,浮现在了她的脑海中。
宋清婉。
那个从小跟在李轩屁股后面,叫着“轩哥哥”的女孩。
那个在西境之乱中,不惜赌上整个听雪楼的声誉,也要帮助李轩的女孩。
那个在自己身中剧毒,命悬一线时,默默守在门外,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孩。
论情分,她与李轩青梅竹马。
论家世,她是当朝左丞相之女,又是神秘的听雪楼少主。
论心性,她温柔善良,与世无争,绝不会威胁到自己正宫的地位。
最重要的是,萧凝霜知道,宋清婉爱李轩,爱得卑微,爱得纯粹,甚至愿意为了他付出一切。
把丈夫分一半给另一个女人,虽然痛苦。
但如果那个人是宋清婉,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母后,儿臣明白了。”
良久,萧凝霜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擦干眼泪,那双凤眸之中,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决绝。
“明日,儿臣便亲自去一趟丞相府。”
慕容雪欣慰地点了点头,将那碗早已温热的燕窝递到她手中。
“喝了吧。”
“这后宫的路,还长着呢。”
次日,左丞相府。
听闻太子妃大驾光临,宋明诚惶诚恐地带着全家老小,在府门口跪迎。
“微臣叩见太子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宋相快快请起。”
萧凝霜亲自将宋明扶起,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本宫今日,是以来看望清婉妹妹的,宋相不必多礼。”
说着,她便径直朝着宋清婉的闺房走去。
宋清婉正在房中刺绣,听闻太子妃来了,连忙起身相迎。
当她看到萧凝霜那微微隆起的小腹时,眼中闪过一抹羡慕,随即又很快掩饰了过去,屈膝行礼。
“清婉见过太子妃妹妹。”
“姐姐快起来。”
萧凝霜拉着她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屏退了左右的侍女。
闺房内,只剩下她们二人。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还是萧凝霜先开了口。
她看着宋清婉,开门见山地说道:“清婉,你爱殿下,对吗?”
宋清婉闻言,俏脸一下子变得通红一片,捏着手帕的手指左右拨弄,低着头,不敢看萧凝霜的眸子。
“妹妹你你说什么呢”
“你不用瞒我,你的眼神,骗不了人。”
萧凝霜叹了口气,握住她冰凉的小手。
“本宫今日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你,愿不愿意嫁给殿下,做他的侧妃?”
什么!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宋清婉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萧凝霜,那双温柔的眸子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她从小到大就幻想着嫁给李轩。
哪怕李轩还没有娶萧凝霜之前那般纨绔好色,
她都对李轩一往情深。
“妹妹你你是在开玩笑吗?”
“你觉得,本宫会拿这种事来开玩笑吗?”
萧凝霜看着她,神色无比认真。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宋清婉的声音都在颤斗。
她不明白。
天底下,哪有正妻主动为丈夫纳妾的道理?
“因为,我信你。”
萧凝霜看着她的眼睛,肃然地说道。
“也因为,殿下他需要你。”
这一刻,宋清婉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她扑进萧凝霜的怀里,哭得泣不成声。
她等了这么多年,盼了这么多年,原以为这辈子都只能默默地看着那个身影。
却没想到,幸福会以这样一种方式,突然降临在她身上。
…
宋清婉在萧凝霜的怀里哭了很久。
那哭声里,有委屈,有不甘,但更多的,是压抑了十几年,终于得以释放的爱意。
萧凝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拍着她的后背,任由她的泪水打湿自己的衣襟。
她知道,这个决定对宋清婉来说,同样是一种残忍。
让她以侧妃的身份嫁给自己心爱的男人,意味着她永远只能活在自己的阴影之下,意味着她的孩子,永远都要向自己的孩子称臣。
但这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好的结果了。
良久,宋清婉的哭声渐渐停了。
她从萧凝霜怀里抬起头,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却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妹妹,我愿意。”
她看着萧凝霜,郑重地说道。
“只要能陪在轩哥哥身边,哪怕只是当一个默默无闻的侍女,我也心甘情愿。”
“傻姐姐。”
萧凝霜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心中也是一阵酸楚。
“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你我二人,在东宫,就是真正的姐妹了!”
事情进行得比想象中还要顺利。
当萧凝霜将这个决定告诉皇后慕容雪,并由慕容雪向李承业“请旨”时,龙榻上那位病恹恹的皇帝,几乎没有丝毫尤豫,便点头应允了。
在他看来,李轩多娶一个女人,尤其还是左丞相的女儿,就意味着多了一重掣肘,多了一分沉溺于温柔乡的可能。
这对他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而左丞相宋明,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也很快便接受了这个事实。
虽然女儿只是做侧妃,但那毕竟是太子侧妃!
这意味着,他宋家,将彻底和东宫这艘巨轮,绑在了一起。
这可比什么结盟、什么誓言,都要牢靠得多。
于是,一道赐婚的圣旨,很快便送到了丞相府。
整个洛阳城,再次因为东宫的喜事而沸腾起来。
只是,这场喜事的主角之一,远在南境的李轩,对此却一无所知。
南阳郡,宋王府。
这里已经被李轩改造成了南征大军的临时帅府。
李轩正坐在沙盘前,听取着各路大军的战报。
“殿下,我军已对南楚边境形成合围之势。铁牛将军率领的先锋营,更是一日之内,连下三城,如今已兵临楚国重镇——江陵城下!”
一名将领兴奋地汇报道。
李轩点了点头,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一切,都太顺利了。
顺利得有些反常。
南楚虽然在宛城一战中元气大伤,但毕竟是传承了数百年的国家,底蕴深厚,怎么可能如此不堪一击?
他们就象是故意把边境的城池让出来,引诱大军深入一样。
“传令给铁牛,让他暂停进攻,就地驻扎,切不可轻敌冒进。”
李轩沉声下令。
“殿下,为何啊?如今我军士气正盛,正应该一鼓作气,直捣黄龙啊!”
那名将领有些不解。
“楚国,没那么简单。”
李轩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那座孤悬于长江之上的江陵城。
那里,是南楚的门户,也是一座天然的易守难攻的要塞。
楚国人,似乎是在那里,为他准备了一份“大礼”。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什么人!站住!”
“滚开!我有十万火急的家书要面呈殿下!”
帐帘一掀,一名风尘仆仆的东宫侍卫,带着一身的寒气冲了进来。
他看到李轩,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从怀里掏出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函,高高举过头顶。
“殿下!这是太子妃娘娘给您的喜帖!”
“喜帖?”
李轩愣住了。
帐内的众将也是面面相觑。
什么情况?太子妃给太子送喜帖?
李轩接过那封大红色的喜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他拆开一看。
只见上面用娟秀的小楷写着几行字。
字迹他很熟悉,是萧凝霜的。
但上面的内容,却让他如遭雷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太子侧妃之位悬虚,左丞相宋明之女宋清婉,淑慎性成,勤勉柔顺,着即册为太子侧妃。择吉日完婚,以广皇嗣,钦此。”
李轩呆呆地看着那张喜帖,脑子里一片空白。
侧妃?
宋清婉?
完婚?
他猛地抬头,一把揪住那名侍卫的衣领,双眼赤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殿殿下息怒!”
侍卫吓得魂飞魄散,哆哆嗦嗦地说道:“是是太子妃娘娘亲自向皇后娘娘提议,又由皇后娘娘向陛下请的旨”
“什么?”
李轩松开手,跟跄着后退了两步,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凝霜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明明知道,自己心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明明知道,自己最讨厌的就是这种封建帝王的荒唐婚配。
她为什么要亲手,将另一个女人,推到自己的身边?
愤怒、不解、心痛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李轩几欲发狂。
“殿下,殿下您没事吧?”
众将看着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都有些担心。
李轩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张喜帖死死地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对着那名侍卫,声音沙哑地问道:
“婚期是何时?”
“就就在三日之后。”
“三日之后?”
李轩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传令三军!”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令箭,声如惊雷。
“明日一早,全军拔营!”
“回京!”
他要去问个清楚。
他要去问问那个傻女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要去告诉她,他李轩的妻子,从始至终,都只有她一个!
什么狗屁的侧妃,什么狗屁的广纳皇嗣,他全都不在乎!
然而,就在他转身准备下令的时候。
“报——!!!”
又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殿下!八百里加急军情!”
“铁牛将军铁牛将军他他中了楚军的埋伏,被困在江陵城,如今生死不明!”
什么!
这个消息,象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李轩的头上。
一边,是即将举行的荒唐婚礼。
另一边,是生死不明的兄弟。
李轩站在原地,只觉得一阵天旋地d转,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世上,真的有让他两难的决择。
…
帅帐之内,空气仿佛凝固一样。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轩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
回京,还是救人?
这是一个无比艰难的选择。
李轩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铁牛的憨厚、忠诚,宛城外的惨烈,萧凝霜的眼泪,宋清婉的温柔一幕幕画面在他脑海中闪过。
良久,他猛地睁开双眼,那双眸子里,所有的尤豫和挣扎都已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传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荆云!”
“属下在!”
“你立刻率领三万镇西军,火速驰援江陵!记住,围而不攻,务必将楚军给我死死地拖在城里,等待我的命令!”
“遵命!”
“其馀将士,随我,轻装简行,星夜兼程,回京!”
“殿下?!”
众将哗然。
“铁牛将军还在江陵城里生死未卜,我们”
“闭嘴!”
李轩一声断喝,打断了那名将领的话。
他目光如刀,扫过众人。
“铁牛是我的兄弟,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想救他!”
“但孤更是大周的太子,是这支军队的主帅!”
“楚人设下这个局,就是想让我方寸大乱,自乱阵脚!我若是现在不顾一切地冲向江陵,正中他们的下怀!”
“到时候,不仅救不了铁牛,我们这几万大军,都要给他陪葬!”
李轩的声音,掷地有声。
他知道,这是一个痛苦的决定,但他必须这么做。
他不能因为一个人的安危,而赌上整个南征大业的成败。
他更不能,让凝霜和清婉,在那座冰冷的皇城里,独自面对一场荒唐而又充满阴谋的婚礼。
他必须回去。
不仅是为了阻止这场婚礼,更是为了揪出那个在背后搅动风云的黑手!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铁牛被围,和这场突如其来的赐婚,绝非偶然。
这背后,一定有一张更大的网,正在等着他。
“大军开拔!”
李轩不再多言,翻身上马,一挥马鞭,赤兔马发出一声嘶鸣,化作一道红色的闪电,消失在夜幕之中。
两日后,洛阳城。
东宫之内,张灯结彩,一片喜庆。
红色的绸缎从宫门口一直铺到了承乾殿,宫女太监们来来往往,脸上都带着喜气。
只是,这喜庆的氛围中,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承乾殿内。
萧凝霜和宋清婉,正并肩坐在梳妆台前。
两人都穿着一身鲜红的嫁衣,凤冠霞帔,美得让人窒息。
只是,一个神情清冷,一个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忧愁。
“妹妹,轩哥哥他真的会回来吗?”
宋清婉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声音里带着几分忐忑。
“会的。”
萧凝霜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他一定会回来的。”
她了解李轩。
那个男人,绝不会接受这样一场被安排的婚姻。
他一定会回来,哪怕是与天下为敌。
她之所以答应这场婚事,并非是真心想让宋清婉嫁给李轩。
她是在赌。
赌李轩对她的爱,赌李轩会为了她,不顾一切。
她要用这场荒唐的婚礼,逼他回来,逼他远离南境那个危机四伏的战场。
因为她知道,李轩的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
九幽血咒,加之连番大战,早已将他掏空。
再打下去,他真的会死。
“吉时已到!请太子妃、侧妃登轿!”
门外,传来喜娘高亢的唱喏声。
萧凝霜深吸一口气,拉起宋清婉的手。
“走吧,清婉。”
“我们去等他。”
两顶一模一样的凤轿,从东宫出发,缓缓驶向举行大典的太庙。
沿途的百姓们夹道围观,议论纷纷。
“真是奇闻啊!太子大婚,竟然是正妃和侧妃一起娶!”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这可是皇后娘娘和陛下亲下的旨意!”
“唉,就是可怜了太子妃娘娘,那么好的人”
就在凤轿即将抵达太庙的时候。
“轰隆隆——”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如同滚雷般从长街的尽头传来。
“让开!都让开!”
“东宫办事!挡路者死!”
百姓们惊呼着向两侧退去,只见一道红色的身影,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冲破了人群,直奔凤轿而来。
马上之人,一身风尘,铠甲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正是星夜兼程,赶回来的李轩!
“停车!”
李轩勒马横在了凤轿之前,龙吟剑出鞘,剑锋直指前方抬轿的太监和禁军。
那股从尸山血海中带来的滔天杀气,让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殿殿下”
为首的禁军统领吓得腿都软了。
李轩没有理他,而是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向那顶最华丽的凤轿。
他猛地伸手,一把掀开了轿帘。
轿内,萧凝霜一身红妆,凤目含泪,静静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化作了无声的沉默。
李轩伸出手,想要触摸那张日思夜想的脸庞,却又停在了半空。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为什么?”
萧凝霜看着他,眼泪终于决堤。
“因为,我不想你死。”
“因为,我想你回来。”
简单的两句话,温柔无比,
李轩一下子明白了所有。
原来,
这一切,都是这个傻女人为了逼自己回京,设下的局。
无尽的愧疚与心疼,将他彻底淹没。
他再也控制不住,一把将萧凝霜从轿子里抱了出来,紧紧地,紧紧地拥在怀里。
“傻瓜你这个傻瓜”
就在这感人的一幕上演时。
“报——!!!”
一声凄厉的嘶吼,再次打破了这温情的氛围。
一名浑身是血的信使,从战马上跌落,连滚带爬地扑到李轩面前,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殿下!南境南境急报!”
“南楚皇帝楚云,下令将我大周数万降兵全部斩杀!”
“他们的头颅,堆积成山,就立在江陵城外!”
“楚云还传檄天下,说说要用这数万颗人头,来祭奠他即将与大周决一死战的决心!”
什么!
这个消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来得震撼,来得血腥。
李轩抱着萧凝霜的身体,猛地一僵。
数万降兵
那都是放下武器,相信他大周会优待俘虏的生命啊!
楚云!
这个疯子!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之气,从李轩体内轰然爆发。
他怀里的萧凝霜,只觉得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席卷全身,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李轩缓缓地松开她,转过身。
那张俊朗的脸上,已经看不到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
他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战马。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翻身上马,拔出龙吟剑,剑指苍穹。
他的声音沉稳。
“传孤旨意。”
“今日,大婚取消。”
“三日后,孤要亲率二十万大军,南下。”
“孤要让那南楚之地,寸草不生。”
“孤要用楚云和他整个皇族的血,来祭奠我大周数万将士的亡魂!”
“此战,不灭南楚,孤,誓不回朝!”
话音落下,他猛地一夹马腹,赤兔马化作一道血色的残影,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只留下一座张灯结彩,却瞬间变得冰冷死寂的洛阳城。
和两个穿着嫁衣,泪流满面的心碎之人。
洞房花烛夜,国恨家仇时。
却因为一场战争,
仓促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