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泰那歇斯底里的吼声,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坠落湖面,激起千层巨浪。
旗舰之上,所有的周军将领,在短暂的震惊之后,几乎是本能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一道道充满杀意的眸光,都落在了江心小舟上那道白色的身影。
连楚凌雨都面色剧变,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小舟上的楚葭露,心中无比的震惊,
苦肉计?
与楚风联手?
金陵城内埋伏了三十万大军?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
那楚葭露的心机,简直深沉到了令人不寒而栗的地步。
她不仅算计了敌人,连自己人,连整个南楚水师的精锐,都成了她计划中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
“保护殿下!”
慕容洪怒喝一声,数十名玄甲卫士瞬间组成战阵,将李轩牢牢护在中央,手中的强弩对准了楚葭露,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将她射成刺猬。
江面上的气氛,在这一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然而,面对千夫所指,面对那无数几乎要将她撕碎的目光,小舟上的楚葭露,脸上却依旧没有半分波澜。
她甚至没有去看那些对她怒目而视的周军将领,那双清冷的眸子,从始至终,都只落在李轩一个人的身上。
仿佛这天地之间,只有那个男人,才配入她的眼。
“李轩!你还在等什么!杀了这个贱人!杀了她!”周泰还在疯狂的不停地咆哮着,“她不死,你我都要死!金陵城就是个巨大的陷阱!一个为我们所有人准备的坟墓!”
李轩没有说话。
他挥了挥手,示意众将稍安勿躁。
他看着楚葭露,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脸上,此刻也收起了所有的笑意,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在等。
等楚葭露的解释。
或者说,他想看看,这个女人在如此绝境之下,会如何为自己辩解。
然而,楚葭露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缓缓地从腰间,抽出了一柄软剑。
那柄剑很薄,很亮,在江上火光的映照下,流转着水银般的光泽。
她要做什么?
负隅顽抗吗?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楚葭露手腕一抖。
“咻!”
一道破空之声响起。
那柄软件在她手中,竟如同一条有了生命的毒蛇,脱手而出,划过数十丈的江面,目标却不是李轩,也不是任何一名周军将领。
而是旗舰甲板上,那个还在疯狂叫嚣的周泰!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轻响。
周泰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他的喉咙处,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他那双因失血和疯狂而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楚葭露,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不甘。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涌出的却只有大股大股的鲜血。
“砰。”
他高大的身躯,重重地倒在了血泊之中,彻底没了声息。
一刀封喉!
干净利落!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楚葭露这突如其来,又狠辣至极的手段给镇住了。
她竟然当着李轩的面,杀人灭口!
这无疑是坐实了周泰的指控!
“殿下!此女蛇蝎心肠!断不可留!”
“杀了她!为周将军报仇!”
短暂的寂静之后,周军将领们彻底爆发了,群情激奋,杀声震天。
楚葭露却仿佛没有听到周围的鼓噪,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李轩,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
“一条乱吠的狗而已,聒噪。”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现在,我们可以继续谈了吗?”
李轩看着她,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欣赏,还有几分冰冷的杀意。
“有趣,真是有趣。”
他轻轻鼓掌,“楚葭露,你是我见过,最有胆色的女人。”
“当着我的面,杀了我的人,还想跟我谈条件。你的依仗,是什么?”
“是你身后那支看似训练有素,实则早已疲惫不堪的舰队?还是你觉得,我会相信一个刚刚背叛了自己国家,又毫不尤豫地杀掉‘同谋’的女人?”
楚葭露的面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她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收紧。
“周泰该死。他不仅是楚风的走狗,更是个贪生怕死的废物。留着他,只会动摇军心。”
“至于背叛……”她自嘲地笑了笑,“当楚风为了清除异己,不惜引狼入室,自毁长城的那一刻起,这个国家,就已经先背叛了我们。”
“我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南楚千千万万的百姓,为了保全我皇室最后的血脉与尊严。”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悲怆,却依旧坚定。
“李轩,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明白,接受我的条件,兵不血刃拿下江南,是你最好的选择。这比你用数十万将士的性命,去填一个血流成河的无底洞,要划算得多。”
“至于金陵城的陷阱之说,更是无稽之谈。楚风早已是丧家之犬,金陵城内,哪里还有三十万大军?若真有,他何至于连夜弃城逃窜?”
她的话,条理清淅,逻辑分明,似乎无懈可击。
旗舰上的将领们,也渐渐冷静了下来,开始重新审视眼前的局势。
确实,如果金陵城真有重兵埋伏,楚风根本没必要逃。
难道周泰临死前,真的只是为了拖李轩下水,而胡言乱语?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了李轩的身上。
接受,还是不接受?
这是一个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决定。
李轩沉默了。
他看着江面上那无数漂浮的尸体和战船残骸,看着对岸那冲天的火光,又想起了在南境,那座由数万大周降卒的头颅筑成的京观。
他想起了自己兵发南下时,立下的那个血誓。
踏平南楚,尽灭其皇族!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迎上楚葭露那充满期待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的条件,听起来很诱人。”
“但是,我拒绝。”
楚葭露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张始终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为什么?”
“因为,我曾经在数万将士的英灵面前立誓。”李轩的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遍了整个江面,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重。
“要用南楚皇室的血,来洗刷他们的冤屈。”
“我李轩,从不食言。”
话音落下,他缓缓抽出了腰间的龙吟剑,剑锋遥遥指向了楚葭露。
“所以,公主殿下,收起你那些可笑的算计吧。”
“从今天起,你我之间,只有战争。”
江风呼啸,吹起李轩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挺立船头,手持长剑,整个人散发出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楚葭露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再无半分商量馀地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她算计了人心,算计了战局,甚至算计了生死。
却唯独没有算到,这个男人,竟然会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誓言,而放弃唾手可得的胜利。
他是个疯子!
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许久之后,楚葭露忽然笑了。
那笑容,凄美而决绝。
她收回了软剑,对着李轩,遥遥一拜。
“既然如此,那便战场上见真章吧。”
说完,她再不回头,小舟调转方向,缓缓驶回了她的舰队之中。
随着她的回归,那支原本还保持着克制的公主舰队,瞬间爆发出惊天的杀气。
无数的战船调整了阵型,黑洞洞的弩炮口对准了周军的旗舰,摆出了一副决一死战的架势。
长江之上,两支刚刚还在并肩作战的军队,转眼间,便成了不死不休的仇敌。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蕴酿。
大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