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俭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撇清关系?
他曾以为,自己是王若薇的依靠,是她最坚实的后盾。
可如今,他却要靠“撇清关系”来保命。
“可她毕竟是我的女儿”他声音颤抖。
“老爷!”福伯打断他,语气严厉了几分,“您看看她现在的样子!她已经疯了!她为了报复,连自己的亲爹都能出卖!您若是再护着她,只会害了她,更害了王家满门!”
王俭沉默了。
他想起王若薇在御花园里说的那些话
“我王若薇,是于阗国的王妃阿依莎!是能让周显、孙二娘和杜仁绍他们都忌惮的人!”
那一刻,他只觉得心如刀绞。
他的女儿,何时变成了这般模样?
“福伯,”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你说得对,我护不了她,也不该再护她了。”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八个字:“王妃行事,与臣无关。”
福伯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老爷英明,明日早朝,您便将此话禀明陛下,再递上一份《请罪折》,主动请罚教女无方之罪,陛下念在您往日功绩,定会从轻发落。”
王俭写完,将纸揉成一团,又展开,反复看了几遍。
他想起多年前,王若薇刚学会写字时,曾在他手心里写下“爹爹最好”。
如今,那个会撒娇的女儿,早已消失不见。
“福伯,”他抬头,眼中一片空洞,“备轿,我要去宫门口守着,明日早朝,我要第一个面见陛下。”
福伯应了声“是”,转身去备轿。
书房内,只剩下王俭一人。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映着他苍白的脸。
明日,他将亲手将女儿推入深渊,也将自己推向悬崖。
可他别无选择。
在这吃人的京城,要么踩着别人往上爬,要么就被别人踩进泥里。
而他王俭,早已没了退路
周显和孙二娘回到王府时,已经是亥时。
孙二娘亲自下厨,熬了一锅小米粥,又炒了两个青菜。
周显坐在桌边,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中一片安宁。
“夫君,快来喝粥,刚熬好的。”孙二娘盛了一碗递给他。
周显接过,喝了一口,“好喝,比御膳房的还好喝。”
孙二娘笑了:“那你多吃些。”
两人相对而坐。
而远在醉仙楼的王若薇,却在梦中惊醒,冷汗浸湿了寝衣。
她梦见自己回到了京城,梦见周显牵着孙二娘的手,从她面前走过,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她。
“做噩梦了?”他声音沙哑,带着疲惫。
王若薇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与你无关。”
阿卜杜勒冷笑一声,转身离去。
房门“砰”地关上,王若薇瘫坐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无声地笑了。
“周显,孙二娘”她喃喃自语,“你们等着吧,等我拿到于阗国的兵权,等我成为西域的女王,我会让你们跪在我脚下,求我饶恕”
她的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凄厉而疯狂。
夜,还很长。
卯时三刻,紫宸殿的晨钟响起,文武百官按品级鱼贯而入,朱红的朝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的声响。
王俭站在文官队列中,官袍洗得笔挺,鬓角的白发在晨光下格外刺眼。
他一夜未眠,眼底的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掌心紧攥着那张写着“王妃行事,与臣无关”的纸条,纸已经被汗水浸得发皱。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司礼监太监尖细的嗓音刚落,王俭便出列一步,撩袍跪地,声音沙哑,“臣,兵部尚书王俭,有本奏。”
殿内霎时一静。
李睿高坐龙椅,指尖无意识敲击着扶手,目光落在王俭身上:“王爱卿有何事?”
“臣,恳请陛下恩准,与于阗国王妃阿依莎断绝父女关系。”
这句话如平地惊雷,炸得满朝文武目瞪口呆。
户部侍郎李大人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就连一向沉稳的杜仁绍,都微微蹙起了眉。
“你说什么?”李睿顿了顿。
王俭重重叩首,“臣之女王若薇,自半年前离京赴西域,化名阿依莎,嫁于阗王阿卜杜勒·马蒙为妃,如今她借使团来访之机,在宫宴上寻衅滋事,辱没朝纲,臣身为兵部尚书,难辞其咎。”
“为保王家清誉,也为免陛下为难,臣恳请陛下准臣声明:自今日起,阿依莎与王家再无瓜葛,其言行皆属于阗国事,与臣及兵部尚书府无关!”
他每说一句,便重重叩首一次,额头抵在砖上,发出闷响。
朝堂之上,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李睿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王爱卿倒是果决,只是你确定要这么做?”
“臣确定。”王俭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臣教女无方,她沦为蛮夷王妃,已是家门不幸,若是再因为她连累朝堂,臣万死难辞其咎,今日断绝关系,一则明哲保身,二则也算给陛下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至于她日后在西域是荣是辱,是生是死,皆与臣无关,臣只愿余生能苟活于世,不玷污王家列祖列宗的名声。”
这番话说得决绝,却也透着无尽的悲凉。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心中各有盘算,王俭此举,看似“大义灭亲”,实则是为了自保。
毕竟王若薇在宫宴上的所作所为,已经将他推上风口浪尖,若再不撇清关系,下一个被御史弹劾的,便是他这个“教女无方”的兵部尚书。
李睿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王俭身上:“准了,退朝后,你即刻去御书房,将此事原委说清楚。”
“臣遵旨!”王俭叩首,缓缓退回队列。
早朝结束,百官鱼贯而出。
王俭故意落在最后,刚走到太和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便叫住了杜仁绍和周显。
周显和杜仁绍闻声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
杜仁绍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眼神里带着一丝戒备和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