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正是那小武生李玉楼扮的高登。
艳阳楼这出戏,尤其在天津这一片儿,还算出名,但是和挑滑车之类比较更加出名的武生戏完全不同。
这一出戏当中的武生,可完全不是个好东西。
《艳阳楼》,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拿高登》。
这高登听名字不怎么耳熟,但实际上,这说的是宋朝权相高俅之子,理解为另一个版本的高衙内就好。
说白了就是个倚仗父势抢男霸女,为害一方的祸害。
戏里讲的是他某一天载酒出游,碰见了梁山徐宁之子徐士英在郊外扫墓。
高登见徐士英之妹佩珠貌美,命人抢回府中,欲纳为妾,佩珠不从,便被软禁在艳阳楼上。
徐士英追高登途中,遇见了花荣之子花逢春、呼延灼之子呼延豹、秦明之子秦仁,四人便决定相互联合,除暴安良。
说白了就是高俅和梁山好汉下面那一辈儿,发生的事儿。
眼前这高登,自然就是那小武生,从人群当中走出来,头戴武生巾,身穿绣花褶子,敞着怀,露出里面的箭衣,脸上勾着油白脸谱,眼角透着十足的邪气与跋扈。
只见他在台下迈了几个步子,周围的人夸张的前呼后拥,然后便见他脚下动了动,做了个架势,之后就凭空一翻,像根本没有二两肉一样,就这么腾空而起。
“呼!”他身上的衣袖一舞,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就这么踩在了戏台上。激起了周围一阵阵的叫好。
天津,曲艺之乡,江湖八门当中,有一半儿都是表演的行当,古时候都讲成名是在京城里,但是你要真正站稳脚跟要成角儿,就必须得在天津好好演过一场,收获好评。
这就是在说,天津卫这个地方的人,曲艺品位比较高,挑的很。
不过你要是真演的好,这儿的人也是真捧你。
眼前这个跟头翻得漂亮,三四迈克尔的台子,一眨眼的功夫就上去了,台下的喝彩自然少不了。
只见李玉楼上去之后,他把手中那把描金绘彩的折扇“唰”地一收,往掌心一拍,眼神斜睨着台下,活脱脱一个仗势欺人的恶少模样。
“好——!”
“高衙内!”台下爆发出第一阵混合着叫好和戏谑的哄闹。天津卫的观众懂行的特别多,这种反派角色,演得越招人恨,叫好声反而越响。
泥人张也跟着咧开嘴:“这李玉楼,把那股子混帐劲儿演活了。”
陆安生刚喝干净手中的茶汤,捧着早已凉透的茶汤碗,依旧仰着头,看着台上那油头粉面、趾高气扬的高登。
“表演确实不错,可是这毕竟是我来的第一天碰见的事,照以往的习惯啊,这戏能演完都算是好事儿了。”
陆安生对此完全不抱期待。
灯光下,高登撩开了袖袍,在台上翻了个身,抓起了一杆装饰华丽的宝刀,长杆子上的铜钉反射着昏黄的光点。
“瞅见了吗?他们这戏班子自己改的戏本,不耍七星宝刀,耍上青龙偃月刀了,是好棋还是臭棋,就看这小子舞的怎么样了。”泥人张照旧在一旁说着。
陆安生的眼神比刚才专注了些,但脸上还是那副木木的表情。
也就在此时,抓起了那杆长刀的高登在台上念了几句定场白,无非是自夸家世,眩耀威风。
他摇着折扇,踱着方步,那份嚣张跋扈,引得台下又是阵阵哄笑和叫好。
接着便是台子下面的恶奴来报,发现了貌美的民女徐佩珠。
高登淫心顿起,折扇“啪”地一合,吩咐恶奴:“与我抢—了——来——
者——!”
“哐才——!”台下边的乐师们手头紧了三分,锣鼓点猛地一催,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恶奴们应声便要下场去抢。
就在这时,高登脸上那股跋扈的邪气更盛,他嚓地一声,将那柄一人多长,单单是看他动作就能看得出来,沉重无比的青龙偃月刀,就这么舞了起来。
“好刀——!”台下懂行的观众立刻爆出一声喝彩。
只见那刀刀约三尺长,在昏黄的灯下,依旧反射出一片森冷的、流动的寒光,显然他手头上的并非刀刃薄而且假的片刀,而是开了刃的真家伙。
李玉楼显然也对自己的功夫极为得意。
戏子这一行,从小打基础,在班子里头不知道吞下去多少牙和血泪,还得熬过去倒仓,才能长大成角。
现在能显摆,自然不会吝啬。
他手腕一翻,挽了个漂亮的刀花,雪亮的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耀眼的弧光。
接着,他踩着锣鼓点,就在这高耸的台口,就这么踩着边沿,玄之又玄的舞动起来。
虽只是《艳阳楼》里高登显摆威风的几个简单亮相动作,并非武戏正场,但李玉楼功底扎实,身段漂亮,那口寒光闪闪的宝刀被他舞得虎虎生风。
陆安生也看得出来,虽然只是戏子的几个把式,但是毕竟舞的是真家伙。
十几斤的大刀,在现实中最多就是拿来锻炼,他这能一刀一刀耍的呼呼生风,和真功夫也差距不是很大了。
刀光缭绕,衬着高登那油白脸谱上的邪笑,真有几分恶少的嚣张气焰。
“好!好刀法!”台下叫好声此起彼伏,泥人张也看得微微颔首,对李玉楼这手漂亮的刀架子表示满意。
陆安生则依旧捧着凉透的茶汤碗,仰着头,一来要维持自己有些痴傻的人设,二来他也知道,如果要出意外的话,基本上也就是这个时候了。
李玉楼舞到兴头上,锣鼓点也愈发急促,烘托着他的威风。
他一个旋身,准备来个“金鸡独立”接“顺风扯旗”的亮相。
刀随人转,手臂划出一个大圆,刀刃带着寒芒扫向身侧,动作大开大合,极富观赏性。
然而就在那刀刃划过大半个圆弧,将要从他身侧掠过头顶,完成最后一个潇洒的收势动作的瞬间。
突然,李玉楼握刀的那只手,手腕处似乎极其诡异地,不受控制地猛地一软。
仿佛那沉重的刀身突然变成了烧红的烙铁,本身就十分沉重的铁杆儿,忽然变得更沉了,他的手也象是突然没了骨头,十分突然的,就这么支撑不住那把大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