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得像水。
一轮残月挂在光秃秃的山脊上,清冷的光辉洒下来,给整个马家坪山谷镀上了一层银霜。
阵地上,一片肃静。
上千名战士,像一尊尊沉默的雕像,潜伏在他们亲手挖出的工事里,与冰冷的泥土和岩石融为一体。
风吹过,带来草木的腥味和泥土的寒气。
除此之外,再无声息。
李逍遥、李云龙、赵刚三人,正沿着交通壕,挨个检查着阵地。
他们的脚步很轻,生怕惊扰了这份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一个年轻的战士正靠在掩体上,用一块破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手里的三八大盖。
他的动作很轻,很专注,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嘴里,还哼着一段不成调的西川小调,婉转悠扬,在这肃杀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李云龙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他钢盔上。
“嘿,川娃子,想婆娘了?”
那战士吓了一跳,猛地站起来,看清是李云龙,又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报告团长,俺在想俺娘做的麻婆豆腐。”
“狗日的,没出息!”李云龙笑骂道,“等打完这一仗,老子让炊事班给你开小灶,管你吃个够!”
“谢团长!”
战士的眼睛亮了,敬了个不怎么标准的军礼。
李逍遥走上前,替他紧了紧领口,轻声问:“怕不怕?”
年轻的战士愣了一下,随即挺起了胸膛,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报告首长,以前怕。”
“俺们村子被鬼子屠了以后,就不怕了。”
“俺现在,就想多杀几个鬼子,给俺爹娘报仇!”
李逍遥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转身走向下一个阵地。
不远处,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兵,正抓着一个新兵蛋子的手,把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条,塞进他胸前的口袋里。
“记住了,这是止血带。”
老兵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真要挂了彩,动脉出血,就用这玩意儿,死死勒住伤口上头。能捡回一条命。”
新兵蛋子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很白,他点点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班长,要是要是勒不住呢?”
“那就省着点力气,留着拉响最后一颗手榴弹。”
老兵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咱们独立团的兵,没有当俘虏的。”
赵刚默默地看着这一幕,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里,情绪复杂。
他看到,许多战士都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些什么。
有的是一张己经磨得看不清人脸的黑白照片。
有的是一撮用红布包着的头发。
有的是一个缝得歪歪扭扭的香囊。
他们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用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摩挲着,仿佛要把这些东西刻进骨头里。
然后,再小心翼翼地,郑重地放回去。
那是他们在这世上,最后的牵挂。
更多的人,则是在写信。
没有纸,就写在烟盒纸上,写在背包的帆布上,甚至写在自己的胳膊上。
字迹歪歪扭扭,错字连篇。
“爹,娘,儿子不孝”
“翠儿,等我回来,娶你”
“狗蛋,好好念书”
这些信,或许永远也寄不出去。
但这是他们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痕迹。
李逍遥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却发现己经空了。
李云龙从自己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递了过去。
“来,抽我的。”
李逍遥接过来,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那张年轻的脸,显得异常沉静。
“老赵,”他忽然开口,“你说,我们做的这一切,值得吗?”
赵刚看着那些沉默的战士,看着这片伤痕累累的土地,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
“值得。”
“为我们的子孙后代,不用再像我们这样,在自己的土地上,像野狗一样战斗。”
“就都值了。”
后半夜。
赵刚把所有的党员和干部,都召集到了后方一处隐蔽的山坳里。
没有慷慨激昂的口号,也没有热血沸腾的动员。
他只是站在一块大石头上,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能穿透人心的力量。
“同志们,我就说三件事。”
“第一,我们身后,就是下湾村那样的村庄,就是我们的父老乡亲。我们退一步,他们就会被鬼子撕成碎片。”
“所以,我们无路可退。”
“第二,这一仗,我们不为升官,不为发财,不为任何人的功劳簿。”
“我们只为一件事——报仇!”
“给下湾村一百三十七口冤魂报仇!给所有死在鬼子屠刀下的同胞报仇!”
“第三”
赵刚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
“我问你们,我们今天流的血,受的苦,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孙子,将来能挺首了腰杆,堂堂正正地活在这片土地上!能大声地告诉全世界,这里,叫中国!”
他猛地挺首了胸膛,目光如炬,发出了最后的呐喊。
“同志们!”
“死国可乎?!”
山坳里,先是一片死寂。
随即,一股压抑到极致的、如同火山喷发般的怒吼,冲天而起!
“可!”
“可!”
“可!”
声浪如同惊雷,震得山石簌簌作响!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与火的味道!
每一个字,都是用生命立下的誓言!
天,一点点亮了。
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整个山谷。
肃杀了一夜的阵地,仿佛在这一刻苏醒了过来。
所有战士都睁开了布满血丝的眼睛,手指,不约而同地搭在了冰冷的扳机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
突然。
“嘀嘀嘀嘀”
埋设在谷口最前沿的电话线,传来了急促的电流声。
一名趴在伪装哨位里的观察哨战士,揉了揉被冻得通红的眼睛,猛地抓起身边的步话机。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紧张,变得有些尖锐和嘶哑。
“报告团长!”
“来了!”
“鬼子的大部队进入视野了!”
山顶指挥所里,李逍遥猛地举起了望远镜。
镜片里,那面血红的、刺眼的膏药旗,正从晨雾中一点点地钻出来,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战争,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