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在马家坪的山谷里冲撞、回荡，久久不息。
然后，声音渐渐平息。
当第一缕晨光艰难地撕开笼罩着战场的硝烟，刺破灰蒙蒙的天幕时，胜利的狂喜，如同退潮的海水，迅速褪去。
留下来的，是死一般的沉寂。
还有那片被鲜血浸泡成暗红色的、满目疮痍的大地。
到处是扭曲的钢铁残骸，冒着最后的黑烟。
到处是破碎的尸体，铺满了山坡和谷底。
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合在一起，呛得人只想呕吐。
赵刚的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
他手里拿着一本名册，每在一个名字上划下一道红杠，他的心就被狠狠地剜去一块。
“轻点！都他娘的给老子轻点！”
赵刚对着几个正在抬动一具烈士遗体的战士，嘶哑地吼道。
那几个战士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他们小心翼翼地，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将战友残缺不全的身体，轻轻地放在临时铺开的草席上。
不远处，一个只有十六七岁的年轻战士，正跪在地上，抱着一具身体己经冰冷的尸体，泣不成声。
“班长你醒醒啊班长”
“你不是说好了，要带我回家吃你娘做的猪肉炖粉条吗”
“你他娘的倒是起来啊！”
年轻战士的哭声，像一把钝刀子，在每个人的心上来回地割。
赵刚走过去，想拍拍他的肩膀安慰几句，可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烧红的烙铁，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自己的眼泪，也控制不住地往下淌。
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
是李逍遥。
他身上也挂了彩，军装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脸上满是硝烟和血污，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赵刚接过水壶，猛地灌了一大口，呛得连连咳嗽。
李逍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这片遍地狼藉的修罗场，看着那些被整齐摆放在一起的、再也无法站起来的弟兄。
过了许久，他才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说道：
“老赵，告诉战士们，哭可以。”
“哭完了，别忘了我们为什么会死这么多人。”
赵刚身体一震，猛地抬起头，看向李逍遥。
李逍遥的目光，平静地迎着他。
“战争就是这样。”
“我们的牺牲，是为了让我们的后人，不用再经历这样的牺牲。”
半小时后。
还能站着的独立团战士，被召集到了谷底的一片空地上。
他们的面前，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数百具用白布覆盖的烈士遗骸。
没有哀乐。
只有山谷间呼啸而过的、带着血腥味的风。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逍遥走到了队伍的最前方，站在那一片代表着死亡的白色方阵前。
他没有慷慨激昂，没有喊口号。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了一封被鲜血浸透的家信，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封信，是从三营二连的战士，王二狗身上找到的。”
“王二狗，山西大同人，今年十九岁，参军前，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
“他爹娘，就他这么一个独苗。”
李逍遥打开信纸，缓缓地念道：
“‘狗蛋，见信如晤。家里一切都好，勿念。你上次托人捎回来的那块大洋，娘给你收着了，等你打跑了鬼子，回家娶媳妇用。隔壁村的翠花姑娘，人长得俊，还跟娘打听你好几次了’”
念到这里，李逍遥的声音顿了顿。
队伍里，己经响起了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李逍遥没有停，继续念了下去。
“‘只是你爹的咳嗽病，又重了些。娘知道，你在部队干的是大事，是保家卫国。你爹说了，咱老王家，就算断了香火，也不能当亡国奴！你在部队，要好好听首长的话，多杀几个鬼子，给你西叔报仇！’”
信，念完了。
李逍-遥将信纸小心翼翼地叠好，重新放回信封。
他抬起头，环视着面前那一张张挂着泪痕的、年轻而坚毅的脸。
“王二狗，牺牲了。”
“他没机会回家娶翠花姑娘了，也没机会给他爹娘养老送终了。”
“他最大的梦想，就是打跑了鬼子，回家盖三间大瓦房，让他爹娘过上好日子。”
“现在，他做不到了。”
李逍遥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所有战士的心上。
悲伤，在蔓延。
但比悲伤蔓延得更快的，是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名为“仇恨”的火焰！
战士们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他们握着枪的手，青筋暴起。
他们的眼睛，渐渐地，从悲伤，变成了嗜血的赤红！
李逍遥看着这一切，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猛地脱下了自己的军帽，露出了那满是伤疤的头顶。
然后，对着那数百具烈士的遗骸，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们活下来的人，要背着他们的梦想，继续走下去！”
他猛地首起身，眼中闪烁着泪光，但目光，却变得如同刀锋般锐利！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炸响的一声惊雷！
“现在！”
“去，给老子清点我们的战利品！”
“我们要用鬼子的枪，用鬼子的炮，为我们的兄弟，报仇雪恨！”
这声咆哮，像是一道命令，更像是一道点燃火药桶的引信！
所有战士，猛地抬起头！
他们用手背，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再抬起头时，脸上己经没有了丝毫的悲戚。
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坚硬的、如同钢铁般的肃杀！
他们默默地转过身，走向那片堆满了武器弹药的战场。
一股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坚韧，都要冷酷的气质，在这支刚刚经历过血与火洗礼的部队中，悄然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连滚带爬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后勤部长赵铁算盘，像一头发了疯的野猪，冲了过来。
他脚下被一具鬼子的尸体绊了一下，摔了个狗吃屎，却毫不在意地爬起来，继续往前冲。
他冲到李逍遥面前，那张平日里精明得跟猴一样的脸上，此刻满是狂喜和不敢置信，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囫囵。
他指着谷地中央那片堆积如山的战利品，嘴唇哆嗦着，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团长！”
“我们我们发发大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