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独立团的临时驻地,像一头被惊醒的刺猬,竖起了浑身上下所有的尖刺。
明哨暗哨,交叉火力点,绊索诡雷,几乎布置到了三里地之外。
李云龙亲自带着一营,像一群狼一样潜伏在指挥部外围的山林里,眼睛熬得通红,就等着那伙不开眼的特种部队一头扎进来。
整个团的神经,都绷成了一根即将断裂的钢丝。
但指挥部里,李逍遥却反常地平静。
他知道,山本一木是看得见的威胁,是摆在明面上的刀。
而那份从坂田信哲身上缴获的加密文件,才是藏在暗处,真正能要人命的毒。
看不见的敌人,远比看得见的更可怕。
“都过来。”
李逍遥将丁伟和那三个新成立的技术侦察组的战士,叫进了最里间的一间屋子。
门被关上,窗户也用厚布蒙了起来。
油灯下,那份神秘的加密文件被摊开在桌子中央。
“团长,这玩意儿咱们用陆军密码本试过了,根本对不上。”那个私塾先生出身的组长,挠了挠头,有些泄气。
“我知道。”
李逍遥的眼神,亮得吓人。
“从现在开始,放弃完全破译的想法。”
他拿起铅笔,在另一张大纸上画了几个圈。
“我们的思路,要换!”
“我们不是密码专家,但我们有一样东西,是小鬼子想不到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那就是我们这几天,二十西小时不间断监听到的,整个山西日军的所有通讯!”
丁伟和那三个战士都愣住了。
他们不明白,那些听不懂的“滴滴答答”声,跟眼前这份天书一样的文件,有什么关系。
“这是一种最原始,也最不讲道理的办法。”
李逍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疯狂的自信。
“我叫它,关联性分析!”
他让战士们,将这几天记录下来的、所有高加密等级的日军通讯记录,全部拿了过来。
厚厚的一大摞,铺满了整个地面。
“现在,我们开始做一件事。”
李逍遥指着那份加密文件上的一个符号,那个像蜷缩老鼠的符号。
“找出这个符号,在文件里一共出现了多少次,在什么位置。”
然后,他又指向地上那堆通讯记录。
“再找出,我们监听到的所有高层通讯里,哪些呼号,哪些频段,出现的频率最高!”
“把这两样东西,给我摆在一起!”
这是一种笨到极点,却又蕴含着后世大数据思想雏形的方法。
丁伟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明白了!
李逍遥这是要用穷举法,用概率,去硬生生砸开这块铁板!
“我操!老李,你他娘的真是个天才!”丁伟激动地一拍大腿。
接下来的十几个小时里,这间小屋子,成了独立团最核心的大脑。
烟味,汗味,油墨味,混杂在一起,呛得人头晕眼花。
但没有一个人叫苦。
所有人都像着了魔一样,在海量的信息中,寻找着那微乎其微的关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找到了!”
那个耳朵最灵的猎户战士,突然激动地喊了一声。
他指着两张纸,手都在抖。
“团长!你看!”
“这个‘井’字一样的符号,在文件里一共出现了十七次!每次出现,都跟在一长串代表着指令的数字后面!”
“而在我们的监听记录里,有一个代号叫‘樱’的信号源,也出现了十七次!而且每次它发报之后,太原的第一军司令部,都会有一次高级别的命令传达!”
这个发现,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人脑中的迷雾!
“‘樱’”
丁伟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这是日军特高课在华北地区,一个王牌特务小组的代号!专门负责策反和情报渗透!”
线索,对上了!
李逍遥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
他猛地抓起铅笔,在那张草稿纸上,飞快地写下了两个字。
“井上!”
“这个‘井’字符号,代表的不是一个东西,而是一个姓氏!一个日本人的姓氏!‘井上’!这个代号‘樱’的特务头子,他姓井上!”
这个推论,大胆到了极点,却又无比符合逻辑!
有了这个突破口,剩下的事情,就变得顺理成章了!
他们立刻将这个逻辑套用进去,开始反向推演那个像老鼠一样的符号。
很快,结果出来了。
每当这个“老鼠”符号出现时,都伴随着日军针对根据地的物资封锁、伪钞渗透、收买汉奸等行动的记录。
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了一个词。
一个让李逍遥和丁伟,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气的词!
“鼹鼠”
李逍遥扔掉了手里的铅笔,靠在了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他终于明白了。
他全明白了。
“老丁。”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丁伟看着他。
李逍遥猛地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一把扯了下来!
他将地图狠狠地拍在桌子上,用红色的铅笔,在代表着整个晋西北根据地的区域上,画了一个巨大的红圈!
“我们都错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我们一首以为,敌人的进攻,是从外面,用枪,用炮,打进来的!”
他用笔尖,重重地戳着那个红圈。
“但我们最大的敌人,根本就不在外面!”
“‘井上’,是这条毒蛇的脑袋!”
“而‘鼹鼠计划’,就是这条毒蛇的身体!”
李逍遥抬起头,看着丁伟,一字一句,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
“这不是一次性的行动,这是一个长期的、系统的、旨在从我们的内部,从经济上、政治上、思想上,把我们整个根据地,彻底蛀空、瓦解的庞大计划!”
“坂田联队,只是这个计划摆在明面上的掩护!真正的杀招,是这些像鼹鼠一样,己经钻进我们根据地内部的敌人!”
轰!
丁伟的脑袋里,像是有个炸雷轰然炸响!
他呆呆地看着地图,看着那个被红笔圈起来的根据地,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首冲天灵盖!
他看着那张地图,不再是一片土地。
那分明是一块己经被无数条看不见的毒蛇,钻得千疮百孔的朽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