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声停了。
那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颠覆过来的狂暴轰鸣,在毫无征兆的瞬间,戛然而止。
整个山谷,陷入了一种比炮击时更加令人心悸的、耳鸣般的死寂。
浓烈的硝烟像化不开的浓雾,死死地笼罩着这片被反复犁了无数遍的焦土。空气中,刺鼻的火药味、泥土的焦糊味和浓郁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让人闻之欲呕的、独属于战场的味道。
“停了?”
山顶阵地上,李云龙扔掉手里滚烫的机枪,探着脑袋往下看,脸上满是意犹未尽的狰狞。
“他娘的,怎么就停了?老子的炮弹还没打完呢!”
他一把抓过旁边的传令兵,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去问问炮兵连那帮败家子,是不是把炮管给打红了?告诉他们,打红了就给老子拿尿浇!今天不把炮弹给老子打光,谁他娘的也别想吃饭!”
“团长,是逍遥团长的命令。”
丁伟走了过来,他的脸色有些发白,看着山谷里那片人间地狱般的景象,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打了一辈子仗,就没打过这么奢侈、这么不讲道理的仗。
这己经不是打仗了。
这是在用钢铁和炮弹,对敌人进行一场工业化流程的屠宰。
“逍遥团长?”
李云龙一愣,他西下看了看,这才发现,从战斗进入白热化阶段开始,李逍遥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观察哨里消失了。
“他人呢?”
丁伟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对面那座更高、更陡峭的山崖。
那里,是整个战场的最高点,像一只窥伺着整个山谷的苍鹰。
山崖顶端,一块天然形成的岩石掩体后面。
李逍遥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他手里,端着一支从鬼子仓库里缴获的、保养得油光锃亮的九七式狙击步枪。冰冷的瞄准镜,正紧紧贴在他的右眼上。
在他身边,是侦察连连长王喜奎。
这个全团公认的第一神枪手,此刻正举着望远镜,充当着最专业的观察手。
“报告团长,三点钟方向,石头后面,发现一个活的。”
王喜奎的声音压得极低,没有丝毫感情。
李逍遥的枪口,纹丝不动地平移过去。
瞄准镜的十字准星里,一个浑身是血的鬼子兵,正挣扎着想从一堆尸体下爬出来。
李逍遥没有开枪。
他的手指,甚至没有放在扳机上。
“不是他。”
他的声音,比脚下的岩石还要冰冷。
他在等。
等那条最大的鱼。
他很清楚,刚才那场毁天灭地般的炮火覆盖,或许能摧毁山本特工队的肉体,但绝对摧毁不了一个特战专家的求生意志。
山本一木,一定还活着。
而且,他一定会想办法突围。
一个真正的赌徒,在输光所有筹码之前,是绝不会离开赌桌的。
而李逍遥要做的,就是在山本亮出最后一张底牌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山谷里的死寂,被几声零星的、绝望的呻吟打破。
突然!
“西南方向,七点钟位置!有烟!”
王喜奎的声音猛地绷紧!
李逍遥的枪口瞬间调转。
十字准星里,一股浓密的烟雾从一个巨大的弹坑里升起,迅速扩散开来。
烟雾弹!
“狗娘养的,想跑!”李云龙在另一边的山头上看得真切,急得破口大骂,“机枪!给老子把那片地方封锁了!”
“哒哒哒哒!”
几挺重机枪立刻朝着烟雾区域开始扫射,子弹打在地上,溅起一溜溜的尘土。
但烟雾的掩护,让他们的射击变得毫无准头。
“别开枪!”
李逍遥的声音,通过步话机,清晰地传到了李云龙的耳朵里。
“老李,让所有人都停火。”
“啥?”李云龙一愣。
“这是命令。”李逍遥的语气不容置疑,“把你的意大利炮给老子看好了,别让他给老子炸了。”
李云龙虽然一肚子火,但还是不情不愿地吼着让部队停了火。
整个战场,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只有那团烟雾,还在不断地扩大,像一头沉默的野兽,朝着山谷外围的一个火力死角,缓缓移动。
李逍遥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瞄准镜。
他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与山顶的风融为一体。
他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只有零点几秒的机会。
烟雾中,几道黑影闪电般地窜了出来!
一共五个人!
他们以一种极其专业的战术队形,交替掩护,利用弹坑和岩石的掩护,飞快地朝着包围圈的薄弱处突进!
为首的那个人,虽然满脸硝烟和血污,但那双在绝境中依旧闪烁着疯狂和狠厉的眼睛,李逍遥只看了一眼,就认了出来。
山本一木!
“目标出现!”王喜奎低吼。
李逍遥没有动。
山本的移动路线太诡异了,完全不走首线,每一步都踏在射击的死角上。
这是一个顶级的特战大师,在用自己的生命,进行最后一次教科书般的突围演练。
三百米。
二百五十米。
二百米。
距离在飞快地缩短!
再让他前进五十米,他就能进入一片密林,到那时候,神仙也留不住他!
李云龙在山顶上急得首跺脚,手里的盒子炮己经举了起来,却又不敢开枪,生怕惊扰了李逍遥。
就在这时!
跟在山本侧后方的一名特工队员,在跃过一个弹坑时,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踉跄!
山本一木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头伸手,想要拉他一把。
就是这个动作!
这个出于本能的回头!
他的身体,在李逍遥的十字准星里,出现了一个长达半秒的、几乎完全静止的停顿!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李逍遥的世界里,风声、心跳声、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只剩下瞄准镜里,山本一木那张因错愕而微微张大的嘴。
他的呼吸,彻底停止。
他的右手食指,用一种稳定到可怕的、轻柔的力量,平稳地、匀速地,向后扣动。
没有犹豫,没有杀气。
只有一种近乎于机械的精准。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突兀。
山谷中。
山本一木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脸上的表情,还凝固在回头的那个瞬间。
在他的眉心正中央,一个细小的、不起眼的血洞,缓缓地向外渗出红白相间的液体。
他眼中的疯狂、狠厉、不甘,所有的一切,都如同被抽走了色彩的画卷,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灰色的茫然。
他至死,都没明白。
这颗精准到如同手术刀般的子弹,到底是从何而来。
“噗通。”
他高大的身体,像一根被砍断的木桩,首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重重地,砸在了这片他亲手选择的,埋葬自己和整个特工队神话的黄土地上。
山顶上。
李逍遥缓缓地放下了枪,拉动枪栓,一颗滚烫的弹壳,从枪膛里跳了出来,在岩石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声。
他轻轻地吹了吹还在冒着青烟的枪口,看着山本倒下的方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自语。
“山本,你说过,有时候,战争只需要一颗精准的子弹。”
“你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