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开拔。
一万两千人的队伍,如同一条青灰色的长龙,蜿蜒在晋西北崎岖的山路上。
每个战士的脸上,都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
他们即将奔赴的,是忻口,是整个华北的主战场!
他们要去跟小鬼子的王牌主力,真刀真枪地干一场!
然而,这份高昂的士气,在行军的第三天,开始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最先传来的,是声音。
那是一种持续不断的、从地平线尽头传来的闷响,像是永不停歇的、沉闷的雷鸣。
起初,战士们还以为是天边在打雷。
可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李逍遥、李云龙、丁伟等人,脸色却早就沉了下来。
他们知道,那不是雷。
那是炮声。
是成百上千门大炮,在不分昼夜地对着同一片土地,疯狂倾泻钢铁和火焰的声音。
随着队伍不断向东,那沉闷的雷鸣声,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连心脏都跟着那节奏,一下一下地被揪紧。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若有若无的、刺鼻的味道。
那是硝烟和某种东西烧焦后混合在一起的古怪气味。
队伍里的喧哗声,不知不觉间小了下去。
所有人都默默地赶着路,脸上的兴奋,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所取代。
第西天,他们终于抵达了忻口战区的外围。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独立旅的官兵,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脚下的路,己经不能称之为路了。
大大小小的弹坑,如同一个个丑陋的脓疮,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地面。
一辆被炸得只剩下半截车架的军用卡车,歪斜地倒在路边,黑色的钢铁骨架,像一具被啃噬干净的野兽骸骨。
从前线下来的土路上,一队队衣衫褴褛、神情麻木的士兵,正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后方走。
他们不是溃兵。
他们是奉命撤下来休整的部队。
可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死亡般的疲惫,眼神空洞,仿佛魂魄都被留在了那片叫做阵地的修罗场里。
更触目惊心的,是源源不断从前线被抬下来的伤兵。
担架连着担架,几乎没有尽头。
每一个担架上,都是一个残缺不全的、年轻的生命。
有的没了胳膊,有的没了腿,有的半边脸都被鲜血和泥土糊住,只能发出一阵阵压抑的、令人心碎的呻吟。
一个十六七岁的小战士,他的两条腿从膝盖以下,己经不见了踪影,伤口只是用破布草草地包裹着,鲜血浸透了担架。
他没有哭,也没有叫,只是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茫然地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路过他身边的李云龙,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看着那个小战士,那张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黑脸,第一次变得铁青,嘴唇哆嗦着,想骂一句“他娘的”,却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他只是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队伍继续前进。
空气中那股刺鼻的味道,变得越来越浓烈。
那是硝烟、血腥、消毒水、还有尸体腐烂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属于战场的、死亡的气息。
这股气息,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每一个人的喉咙,让人喘不过气。
当独立旅抵达战区司令部指定的后方集结地时,眼前那地狱般的一幕,彻底击垮了这些刚刚还在为“扩编为旅”而自豪的士兵们最后的心理防线。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集结地。
这里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停尸场和伤兵营。
目之所及,是一排排,一列列,望不到头的,用白布草草覆盖着的尸体。
旁边,临时搭建起来的帐篷里,传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和医生们声嘶力竭的吼声。
被截下来的胳膊和腿,就像屠宰场的垃圾一样,被随意地堆放在角落里,引来成群的苍蝇。
许多独立旅的战士,再也忍不住,跑到一边,“哇”的一声就吐了出来。
就连那些跟着李逍遥从苍云岭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此刻也是脸色煞白,浑身发冷。
他们打过恶仗,见过死人。
可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大规模的、如同工业流水线一般的、高效的死亡。
在晋西北,他们是狼,是猎手。
可在这里,他们感觉自己,和所有人一样,都只是被推进这台巨大绞肉机里,等待被碾成碎末的肉。
丁伟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和凝重。
他点上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却被浓烈的血腥气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旅长”他声音沙哑地开口,“我们好像把战争想得太简单了。”
李逍遥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扫过这片人间地狱。
他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但如果有人能看到他的眼睛深处,就会发现,那里燃烧着一股比地狱业火还要炽烈、还要冰冷的火焰。
就在这时,一名穿着中央军军官制服的联络参谋,步履匆匆地走了过来。
他的军装上沾满了泥点和血迹,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傲慢。
他走到李逍遥面前,只是草草地敬了个礼,语气生硬地问道:“你们就是从晋西北调来的那个独立旅?”
李逍遥点了点头。
那名参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命令,看都没看李逍遥一眼,首接递了过去。
“这是你们的防区和任务,战区胡宗南司令长官的命令。”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
“你们来得正好,陈家峪那边快顶不住了,你们旅,即刻开过去,接管阵地。”
李逍-遥接过那份薄薄的、却仿佛有千钧之重的命令。
他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那个名叫“陈家峪”的地方。
李云龙和丁伟也凑了过来。
只看了一眼,三个人的瞳孔,便同时猛地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