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旅的军车,在光秃秃的山脚下停了下来。
这里就是将军岭。
没有想象中的雄关险隘,甚至连像样的树林都没有。
只有一片片被寒风啃噬得露出黄土的山岗,像一具具巨大的、被剥了皮的野兽骨架,横亘在天地之间。
这里,无险可守。
战士们跳下卡车,默默地打量着这片即将埋葬自己的土地。山风刮过,卷起地上的沙土,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死寂般的肃杀。
“他娘的这就是将军岭?”
李云龙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那张黑脸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这种地方,别说挡住一个师团,就是一个联队,都能把咱们碾平了!”
丁伟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里,也满是凝重。
他看出来了,这根本就不是一道防线,这是一个被摆在明面上的靶子,一个专门用来消耗人命的屠宰场。
李逍遥没有理会他们的议论。
他跳下车,一把将地图按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目光如同鹰隼,迅速扫过地图上的每一条等高线。
他没有时间感慨,也没有时间愤怒。
作为指挥官,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手里这点可怜的资源,在这片绝地上,为一万两千名弟兄,找到一条活路。
“传我命令!”
他的声音,冰冷而决绝,瞬间压下了所有的骚动。
“丁伟,你的二团,负责左翼一号、二号高地!”
“陈峰,你的三团,负责右翼三号、西号高地!”
“李云龙!”
“到!”
李云龙猛地一个立正。
“你的一团,作为预备队,驻守中央主峰!同时,也是我们最后的阵地!”
李逍遥的手指,在地图上飞快地点着,一道道命令,清晰无比地传达下去。
“炮兵团,所有迫击炮和山炮,分散隐蔽在主峰反斜面,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火!”
“骑兵团,放弃马匹,全部作为步兵,补充进一线阵地!”
“工兵营,全部分散下去!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挖也好,炸也罢,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三道完整的梯次防御阵地!三道!”
“所有重机枪,全部集中起来,部署在几个侧翼制高点,给我组成交叉火力网!我要让每一个冲上来的鬼子,都同时承受至少两个方向的打击!”
“通讯兵!把电话线给我拉到每一个连!我要在指挥部里,听到每一个阵地的呼吸声!”
一道道命令,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迅速将整个独立旅的兵力,部署在这片看似毫无生机的山岗上。
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半句废话。
在场的军官们,看着那个在地图前冷静下令的年轻身影,心中的一丝慌乱,不知不觉间被一股强大的信心所取代。
他们不知道这一仗能不能赢。
但他们知道,跟着这样的旅长,就算是死,也死得明明白白!
“是!”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声,响彻山谷。
整个独立旅,像一架被瞬间激活的战争机器,开始疯狂地运转起来。
夜幕,降临了。
将军岭上,却比白天更加喧嚣。
“叮叮当当”的挖掘声,铁铲与冻土的撞击声,战士们粗重的喘息声,汇成了一曲悲壮的交响。
上万名战士,在刺骨的寒风中,用最原始的工具,与时间赛跑。
他们的身后,就是几十万正在转移的友军。
他们没有退路。
夜色深沉,挖掘工事的喧嚣声中,又夹杂着一些别的声音。
一名满脸胡茬的老兵,靠在刚刚挖好的战壕里,借着微弱的月光,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手里那把己经磨得发亮的刺刀。
刺刀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秀”字。
不远处,一个只有十六七岁的年轻战士,正趴在地上,用铅笔头,在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上,吃力地写着什么。
他写得很慢,眉头紧锁,仿佛要把毕生所学的字,都用在这一刻。
更多的人,什么也没做。
他们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头顶的星空,沉默不语。
没有恐慌,没有喧哗。
只有一种即将慷慨赴死前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赵刚披着一件大衣,穿梭在阵地之间。
他没有说什么鼓舞士气的话,只是默默地帮一个战士把歪掉的钢盔扶正,又把自己的水壶递给另一个嘴唇干裂的新兵。
一个头发己经有些花白的老兵,拦住了他。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信,塞到了赵刚手里。
他的手上,满是挖工事时磨出的血泡和泥土。
“政委。”
老兵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要是我回不去了,麻烦你告诉我婆娘,我李老西这辈子,没白活。”
他挺了挺胸膛,那件破旧的棉军装下,是挺得笔首的腰杆。
“临了,是挺着腰杆死的!”
赵刚接过那封信,感觉它有千钧之重。
他的手在抖,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
老兵笑了笑,转身又抄起铁镐,加入了挖掘的队伍中。
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喧嚣了一夜的将军岭,终于安静了下来。
三道简陋却又层次分明的防御工事,奇迹般地出现在山岗上。
李逍遥站在主峰山顶,一夜未睡,双眼布满了血丝。
他举起望远镜,望向遥远的地平线。
一个微小的黑点,出现在视野里,由远及近。
是日军的侦察机。
那架侦察机在将军岭上空盘旋了几圈,像一只盘旋在尸体上空的秃鹫,然后掉头飞走。
李逍遥放下了望远镜。
他知道,大餐,要上来了。
果然。
没过多久,一阵如同闷雷般的轰鸣声,从地平线的尽头,隐隐传来。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仿佛有千军万马,正踏着死亡的鼓点,向这里逼近。
大地,开始微微颤抖。
突然!
一声尖锐到极致的、撕裂空气的呼啸声,由远及近!
李逍遥的瞳孔,猛地一缩!
下一秒。
轰——!!!
一颗重磅炮弹,狠狠地砸在了第一道防线的前沿阵地上!
黑色的泥土夹杂着碎石,被巨大的气浪掀起数十米高,如同张开血盆大口的恶魔!
毁灭性的炮火轰炸,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