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暗的脉流像一条被遗忘的墓道，在无边无际的色彩混沌中蜿蜒延伸。“灰烬”号航行其中，如同一盏将熄的孤灯。船内的沉默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沉重，空气里弥漫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以及对前路更深的茫然。
凯尔坐在导航台前，外表看起来只是略显疲惫，但靠近他的人都能感觉到一种细微的“异样”——他周围的光线似乎会发生不易察觉的偏折，声音在他身边传播时会多出一丝空洞的回响。皮肤下那些彩色纹路已不再随力量波动而明灭，它们沉淀下来，像是某种永久的烙印，记录着与那恐怖“法则漩涡”的遭遇，也记录着他支付的人性代价。
他刚刚失去的是“对熟悉环境的依赖感”。从此，巢都的阴暗、战舰的金属气息、泰拉神圣殿堂的熏香……这些曾经能带给他微妙安心感的环境因素，将不再能触动他。他成了一个在任何环境中都同等“疏离”的存在。
多克正在全力修复被法则扭曲力场损伤的船体系统和传感器。阿尔特斯则缩在角落，默默处理着灵能透支带来的剧烈头痛和灵魂层面的虚脱感。卡米洛检查着所剩不多的“概念弹头”，卡修斯则盯着星图，眉头紧锁。
星图上，代表“灰烬”号的绿色光点后方，一个代表“芬里斯之牙”号的粗糙狼头标记，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固执地跟随着。
“他们还在。”卡修斯低声道。
“意料之中。”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布杰恩·铁须不会轻易放弃他‘感兴趣’的目标。而且，经过刚才那一战，他对帷幕深处的危险，以及我……可能的价值，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价值？”卡米洛停下动作，“他真把我们当成什么稀罕猎物了？”
“或许不是猎物，而是‘钥匙’或‘路标’。”阿尔特斯虚弱地插话，揉了揉太阳穴，“野狼虽然粗犷，但他们的古老传统中，不乏关于宇宙奥秘和预言的部分。他们可能从凯尔身上，嗅到了某种与古老传说或帝皇更深层布局相关的气息。”
就在这时，一直监测着后方动静的多克突然发出警示：“‘芬里斯之牙’号正在加速接近！不是战斗姿态……更像是在进行某种短距机动，试图与我们并行。”
几乎同时，一道未经加密的、简单的广播信号被强行切入公共频道，伴随着布杰恩那标志性的粗粝嗓音：
“前面慢吞吞的小虫子们！听得到吗？省点加密解码的工夫，老子有事要问！”
凯尔与卡修斯交换了一个眼神，点了点头。对方既然以这种半公开、非正式的方式呼叫，暂时应该没有敌意。
“收到，狼主。请讲。”卡修斯回应。
“刚才那团自己会转的彩色大麻烦，”布杰恩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它最后‘盯’上你的时候，小子（显然指的是凯尔），你身上冒出来的那些花里胡哨的纹路，还有那种……嗯，怎么说，像是要把自己拆开来给它看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问题直白而尖锐，触及了凯尔最深层的秘密和痛苦。卡修斯脸色微变，正想以涉及机密为由搪塞过去，凯尔却抬手制止了他。
“它在尝试解析我的存在结构。”凯尔直接回答了，声音透过通讯器传过去，依旧平稳，“将我体内混杂的不同力量本源和相互作用模式，转化为它能够理解的逻辑公式。那些纹路，是力量被外部法则强行扰动、显现出的表象。”
频道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布杰恩若有所思的嘟囔：“解析？公式？啧，听着就让人牙酸。难怪它那么‘脆’，被我们吼几嗓子、砸几炮就乱了套。它太‘干净’了，干净到受不了一点‘脏东西’。”
这个粗俗的比喻，却意外地精准。那个法则漩涡是高度有序、纯粹逻辑化的产物，而太空野狼的攻击充满了非理性的战意、破坏欲和生命激情，这些“杂质”正是其精密计算的克星。
“你的观察很准确，狼主。”凯尔承认道，“所以，感谢你们适时的‘干扰’。”
“哈！不用谢！狼群看到不顺眼的东西，扑上去咬几口是天经地义！”布杰恩大笑，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稍微认真了些，“不过，小子，老子问你个更实在的问题：你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力量，还有你正在变成的……嗯，whatever that is（管他是什么），你自己还控得住吗？刚才你被那东西‘解析’的时候，老子可是闻到了一股很不对劲的‘味道’——不是你身上那些异形或混沌的臭味，而是……一种‘空’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你里面被挖走。”
这个问题比前一个更加致命。它直接问到了凯尔统御之路的核心代价。
凯尔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这一次，连卡修斯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他的回答。他们其实也隐隐感觉到了凯尔的“流失”，但从未像布杰恩这样直白地指出来。
“控制，是一个相对的概念。”凯尔最终缓缓开口，选择了一种近乎哲学化的回答，“为了控制更大的力量，应对更大的威胁，有时需要放弃对较小部分的控制，或者说……重新定义‘控制’的对象和方式。我正在学习与体内的力量共存，引导它们，有时甚至……允许它们在一定范围内‘自主演化’，只要最终方向符合既定的目标。”
“听起来像是把自己当成了试验场和谈判桌。”布杰恩一针见血，“这很危险，小子。非常危险。力量有自己的意志，尤其是你体内那些来头一个比一个大的玩意儿。你跟它们‘谈判’？小心最后被谈进去的，是你自己那点所剩无几的人味儿。”
“这是必要的风险。”凯尔的回答依旧平静，但细听之下，似乎少了一丝绝对的笃定。
“必要？”布杰恩哼了一声，“或许吧。但老子得提醒你，小子。我们狼群跟着你，一方面是因为好奇和命令，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卢卡斯（狼王）和影月那老狐狸的暗示里，都提到你可能是‘关键’。但如果你最后变成的，是一个比我们原本要对付的东西更麻烦的怪物……”
他没有说下去，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我明白。”凯尔说，“我会记住你们的底线。也请你们记住，我的目标，始终与对抗‘寂静之歌’、探寻宇宙终极真相相关。这与帝国，与帝皇的根本利益，至少在现阶段，是一致的。”
“最好如此。”布杰恩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好了，闲话扯完。说点实际的：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走？这鬼地方到处都是‘惊喜’，老子可不想每次都靠撞大运来帮你们解围。”
凯尔调出星图，将一段经过统御者之心分析后相对“安全”的路径信息，以低加密等级发送了过去。
“这是我们分析出的、通往帷幕边缘的一条可能路径。但必须警告，万色帷幕的本质就是‘不确定’。任何分析都只能提供概率，没有绝对的安全。路径中标记为红色的区域，是预测中可能再次出现‘高逻辑密度法则聚合体’（类似刚才的漩涡）的高风险区。”
“又是那种鬼东西？”布杰恩咂咂嘴，“行，知道了。我们会保持距离跟着，你们探路，我们压阵。遇到那种讲道理的硬骨头，你们想办法；遇到那种听不懂人话、只会瞎算的，交给我们。狼群最擅长把复杂的‘道理’，用最简单的方式‘讲明白’！”
通讯再次切断。
“他们暂时达成了某种……默契？”卡米洛看向凯尔。
“基于共同威胁和有限信任的临时协作框架。”，“布杰恩·铁须比看上去更精明。他清楚在帷幕深处单独行动的极高风险，与我们同行，既能监视，也能利用我们探路和应对某些特定类型的危险，而他们则提供我们缺乏的……‘非理性破局能力’。”
“互相利用。”卡修斯总结。
“各取所需。”凯尔纠正，“在抵达目标之前，这是最不坏的选择。”
“灰烬”号按照新规划的路径继续前进。接下来的航程相对平稳，虽然依旧需要应对各种小规模的色彩紊流和法则异常，但再未遭遇之前那种规模的恐怖漩涡。
凯尔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对自身的“观察”和“微调”上。与漩涡的对抗，虽然凶险，却也像一次高强度的“压力测试”，暴露了他体内动态平衡系统的一些潜在薄弱环节，以及“饕餮”在模仿学习过程中产生的新“习性”。
他注意到，“饕餮”对那些高度有序、逻辑严密的法则结构（比如漩涡），除了本能的排斥和食欲外，似乎还多了一种竞争意识。它想要“打败”它们，用自己的混沌方式去“解构”甚至“覆盖”那种秩序。这种意识并非凯尔的意志，而是“饕餮”自身演化出的、原始的“好胜心”。
这很危险，但或许……也能被引导和利用。
航行了不知多久（时间计量在这里已失去意义），前方脉流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不同的景象。
不再是无穷无尽的、流淌的色彩。在视野的极限，出现了一片绝对的黑暗。
不是虚无，不是空洞，而是一种沉重到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一切色彩、一切“存在感”的黑暗。它像一道无边无际的墙，横亘在万色帷幕的尽头。
“那就是……帷幕的边缘？”阿尔特斯喃喃道。
“根据数据，是的。”多克确认，“那片黑暗区域检测不到任何常规的物理信号、能量辐射或灵能波动。它像是一个……‘现实断层’或者‘法则边界’。”
“起源之涡，就在那后面？”卡米洛问。
“无法确定。”凯尔凝视着那片黑暗，统御者之心全力运转，却只能得到模糊的反馈，“那片黑暗隔绝了几乎所有的探测手段。但所有已知的线索、星图碎片、以及统御者之心的本能感应，都指向那里是通往‘起源之涡’的最后关口。”
“怎么过去？”卡修斯问出了关键问题，“那片黑暗看起来……不像能直接开船撞过去的东西。”
凯尔没有立刻回答。他调动了体内所有的感知能力——视觉、灵能、统御者之心的法则触觉，甚至尝试让“饕餮”那混沌的感知去“触碰”那片黑暗。
反馈回来的信息极其诡异。
那片黑暗并非“空无一物”。相反，它蕴含着一种极度内敛、极度浓缩的“存在密度”。它不像帷幕内部那样法则活跃、色彩纷呈，而是将所有可能的“活动”、“变化”、“表现”都压缩到了近乎绝对静止的、无限深沉的内部。
它是一道门，也是一道屏障。一道筛选器。
只有携带特定“钥匙”或符合某种“存在状态”的事物，才有可能穿过它，抵达其后的领域。
“钥匙……”凯尔低声自语。他看向自己的双手，看向体内那复杂而危险的力量混合体。
帝皇烙印？守望者权限？统御之核？聆听者认知？饕餮本质？统御者之心？还是……所有这些混合而成的、独一无二的、正在不断变化的“凯尔·法伦\/噬星者\/调解者”本身？
或许，他自己就是那把钥匙。
就在这时，后方，“芬里斯之牙”号也减速靠近，停在了不远处的脉流中。布杰恩的通讯再次接入，这次他的声音少了几分狂放，多了些严肃。
“到地方了，小子。前面那黑乎乎的墙，老子看着就觉得浑身不舒服，像是站在一头沉睡的星神嘴边。”他顿了顿，“你们有办法过去吗？还是打算就在这儿扎营了？”
“我们需要尝试。”凯尔说，“但不确定方法，也不确定后果。可能会成功穿过，可能会被拒绝，也可能会……触发未知的反应。”
“听起来又是撞大运。”布杰恩哼道，“不过既然跟到这儿了，总不能掉头回去。你们先试，老子看着。要是你们被那黑墙吞了或者弹回来了，我们再琢磨。”
典型的野狼作风：谨慎与鲁莽并存，将同伴（哪怕是临时同行者）置于风险前哨，自己则保留观察和应对的余地。
凯尔没有异议。他转向自己的同伴：“我需要集中全部精神，尝试与那片黑暗建立连接。这个过程可能会引起我的力量剧烈波动，甚至可能对外界产生影响。请做好应对准备。”
卡修斯等人凝重地点头，各就各位。
凯尔深吸一口气（尽管这个动作对他现在几乎失去生理依赖的身体已无实际意义），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将意识完全沉入体内那脆弱的动态平衡系统。不再压制，不再刻意引导，而是尝试让所有力量——金色的帝皇烙印、银色的统御之核与守望者权限、暗红色的“饕餮”、暗金色的统御者之心、以及那些新融入的、代表“聆听者”认知和色彩法则碎片的细微光点——同时对外释放出它们最本质的“存在信号”。
他不再试图扮演“调解者”去平衡它们，而是允许它们以各自最真实、甚至相互冲突的面貌，共同构成一个复杂的、矛盾的、不断变化的“存在频谱”，朝着那片绝对黑暗的方向，如同灯塔般照射过去。
瞬间，凯尔周身爆发出令人目眩的光芒！不是单一的颜色，而是一团不断变幻、相互纠缠又激烈冲突的光之风暴！金色、银色、暗红、暗金、无数细微的彩色光点在其中闪现、湮灭、咆哮、低语！
指挥室内，所有人都被这股狂暴而神圣、秩序而混沌、古老而崭新的混合气息所震撼，几乎无法呼吸。阿尔特斯感到自己的灵魂在颤抖，多克的机械系统疯狂报警，卡米洛和卡修斯本能地握紧了武器，却又不知该指向何方。
这片“存在光谱”穿透了“灰烬”号的装甲，如同无形的洪流，涌向前方那片绝对的黑暗。
黑暗，动了。
不是扩散，不是退却，而是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石子，荡开了一圈圈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涟漪所过之处，黑暗的颜色似乎变得……稀薄了那么一丝丝，露出其下某种更加深邃、更加难以形容的“质地”。
与此同时，凯尔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从黑暗中传来，不是作用于他的身体，而是作用于他那刚刚释放出去的、代表他全部存在的“光谱”！黑暗像是一张贪婪的嘴，开始吮吸他发出的信号，仿佛在品尝、在分析、在验证！
而作为这股“光谱”的源头，凯尔感到自己正在被同步抽离！不仅仅是力量，还有构成他存在的更基础的东西——记忆、情感、意志的碎片，甚至是一些构成“凯尔·法伦”这个概念的根本定义！
这比支付代价给统御者之心更加彻底，更加恐怖！这是要从存在层面将他溶解！
“凯尔！停下！”卡修斯看到凯尔的脸色瞬间变得透明，身体轮廓开始模糊，惊恐地大吼。
但凯尔无法停下。一旦开始，这个过程似乎就具有了自身的惯性，黑暗的吸力远超他的控制能力！
就在他感到自己的“存在核心”即将被撼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于那片黑暗的品尝中时——
异变再生！
一直安静蛰伏、甚至似乎也在好奇观察的“饕餮”，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暴的反抗意志！
它不愿意被“品尝”！不愿意被“分析”！不愿意被这不知所谓的黑暗像分解食物一样分解！
一种纯粹混沌的、否定一切的、充满原始愤怒的咆哮，从凯尔灵魂深处炸响！“饕餮”不再模仿，不再学习，它回归了最本质的形态——吞噬者！但这一次，它的目标不是外界，而是反向作用，死死咬住了凯尔那正在被黑暗抽离的“存在光谱”，如同野兽护食般，疯狂地往回拖拽！
不仅如此，它还开始反过来，试图通过凯尔与黑暗建立的那脆弱连接，去啃食那片黑暗本身！去品尝那绝对静止、绝对内敛的“存在密度”！
这突如其来的、完全非理性的、充满破坏欲的反抗，如同一盆冰水浇进了精密的化学反应，瞬间打破了黑暗那有序的“品尝”过程！
黑暗的吸力出现了极其短暂的紊乱。凯尔那即将消散的意识，借着“饕餮”这野蛮的拖拽，猛地回缩，重新锚定！
而“饕餮”那试图“反咬一口”的混沌意志，似乎也触及了黑暗的某种“边界”或“底线”。
那片绝对的黑暗，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反应。
它不是愤怒，不是反击，而是一种……轻微的排斥。
仿佛一个正在安静品酒的人，突然被塞进了一口混合着泥沙、铁锈和腐败物的怪味液体。
黑暗的涟漪瞬间平复，吸力消失。
而在凯尔与黑暗之间，那“存在光谱”被切断的地方，空间微微扭曲，一道细微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裂缝，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黑暗之墙上。
裂缝很窄，很不稳定，仿佛随时会闭合。但它确实存在，并且透过裂缝，能隐约感知到其后传来一种……与万色帷幕、与这片黑暗都截然不同的、更加古老、更加本质的气息。
那气息，让凯尔灵魂深处的统御者之心，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强烈共鸣。
“门……开了。”凯尔虚弱地吐出几个字，几乎瘫倒在地，被卡修斯和卡米洛扶住。他周身的光芒风暴已经消散，但皮肤下的彩色纹路仿佛被灼烧过一般，留下了更加深刻的痕迹。他的眼神无比疲惫，却又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清明。
就在“灰烬”号前方，那道白色裂缝静静悬浮，如同邀请，也如同最后的考验。
后方，“芬里斯之牙”铁须的独眼死死盯着那道裂缝，以及裂缝前虚弱但依旧站立的凯尔，脸上的表情复杂难明。
他刚刚清晰地“嗅”到了整个过程：凯尔那复杂而危险的本质释放，黑暗的回应，以及最后关头，那股从凯尔体内爆发出来的、纯粹混沌的、野蛮到令人心悸的“反抗”意志。
“这小子……”布杰恩低声自语，摸了摸腰间的动力斧斧柄，“他身体里关着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麻烦，还要……有意思。”
他抬头，看向那道裂缝，眼中野性的光芒闪烁。
“传令下去，”他对身边的狼卫说道，“做好准备。等前面那艘小虫子船进去之后……我们也跟进去。看看这堵黑墙后面，到底藏着什么惊天动地的鬼东西。”
帷幕的边缘已被触及，门扉已然显现。
在“饕餮”那非理性的、充满破坏欲的反抗意外地充当了“钥匙”之后，通往“起源之涡”的最后通道，终于在黑暗之中，撕开了一道细微的裂口。
而门后的世界，将把“灰烬”号、太空野狼，以及凯尔那越来越难以定义的命运，引向最终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