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琦骑着马，马前走着十来个恶仆，一路溜溜哒哒地来到了金陵王府大门前。
之前那四个恶仆早就被人救下来抬走了，街面上看着也没那么乱了。
王琦懒洋洋地骑在马上、马前还有十几个恶仆开路的样子，像极了是一个牧羊官在懒散地放牧。
这幕奇景引得周围众人纷纷围观。
等到了金陵王府，却发现那王府大门紧闭，门口连个当值的人都没有。
要不是打扫的干干净净的，简直就是个无人居住的空宅子……。
“等死呢？叫门啊！”
祖师爷爷一声喊，众恶仆们立刻上前叫门。
“干什么呢？没吃饭啊？饿了三天的猫崽子啊？用点力气！”
恶仆们都快哭了……。
这可是金陵王府。
您老人家还指望我们上去砸是怎么着？
这也太看得起我们了吧？
不叫门那是万万不敢的，砸门那更是万万不能的。
一群恶仆趴在大门上连哭带嚎，乱糟糟地嚷嚷成一片，口中只说要开门。
那场面就像是一群被被恶婆婆家休掉、净身出户的小媳妇们趴在婆家门前，哀求着想要再见自己那未满月的孩儿一面。
简直见者落泪、闻者伤心……。
这边正闹着，王府门前街面上的另一头却忽然又跑来一队衣着打扮与这群人相同的仆人；这群人的人数有点多，约莫有个二三十人，各个鼻青脸肿、连滚带爬。
“主子！不好了！主子！我们被那赵家村的人给打了！那个天师像，我们没能带回来！”
“主子！那个天师像太邪乎了！我们看都不敢看啊！”
“主子！那天师像，他、他、他……，他显灵了啊！”
那群人跑到王府门前，好一顿连哭带嚎，把那大门拍的就跟擂鼓一样。
被王琦押回来的那群恶仆全都傻了……。
主子一共就交代了两件事——去“借”那幅《天师钟馗》像，去“请”一位伶伦艺人。
一天之内，全办砸了？
“愣着干嘛？帮忙叫门的人来了，你们赶紧继续叫门啊。”
“啊？哦……。”
四十多号人立刻开始继续乱糟糟地继续叫门……。
王琦也不着急、也不下马，就那么骑在马上，从怀中取出一副竹板，开始现场表演。
手中竹板哗啦啦一打，那节奏打的就如同是响雷密雨、万马奔腾一般。
王府门口本就远远地围了一大圈人在那看热闹，就连巡防营、城卫司和侦缉处的人都有。
没办法，这毕竟是金陵王府……。
不过来的这些人谁也不傻，都隐约猜到了这位老爷子是谁，所以也就是远远地捧个人场，顺便维护下秩序。
上去干点啥？
抱歉了，兄弟们的职责和业务不包括管神仙，这事咱们管不了。有辙你想去，不服的话去找那些个高僧大德来念经也行。
老爷子不喜欢贼秃那几乎就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兴许还能心血来潮给大家伙表演一个雷劈大和尚。
藏海大师知道不？厉害不？
天下佛门第一人。
现在都成啥样了？
为啥？
还不是因为他刚遇到老爷子的时候说老爷子是脏东西？
恩业班里的说书伶伦们早就把老爷子的故事编成了话本，宣扬的全金陵城都知道了……。
结果现在一听那个竹板子打的……。
不得了了！老爷子要当街演艺啊！
气氛都烘托到这了，王琦自然是不会叫周围围观的众人失望：“老人家我本住在那西北关外大漠里的隐居地，甜水绿洲中颐养天年。那一日忽见得有一队客人自远方来哎，却有那秃鸡蛋迂腐可笑啊……。”
竹板打的欢实，唱词里的故事风趣有趣，围观众人边听边叫好，时不时就是一个满堂彩。
王琦由着那群恶仆们扑在大门上叫门，只管唱自己的。
从西平关到洛京，这一路上的事来了个就简避繁，不大一会的功夫就唱了个明明白白。
现在正在唱的是：“……。那萧珑月好不要脸，不守妇道却去偷了个和尚。那真藏和尚曾受两箭，白大的屁股像个熊猫。如此货色如何看上？莫不是贪那贼秃器大活好？好端端丢了天家颜面，气坏了老父亲又将公爹气病，终于被夫家扫地出门，断了与那绿帽王八的一段孽缘。如此荡妇怎知羞耻？如何胡闹也不奇怪……。”
萧珑月，郡阳公主的本名……。
堵在金陵王府的大门口点着名骂郡阳公主，把之前的那些个破事全都给翻出来鞭了一顿尸。还把当今天子、首辅大人、首辅家的傻儿子、淫僧真藏、藏海大师，所有相关人等全都给一勺烩了……。
那躲在金陵王府里面的这些恶仆的那位主子是谁也就不用问了。
众人虽然听着过瘾，但是也觉得牙碜……。
早就听说祖师爷爷嘴上就没饶过人，骂起人来要多毒有多毒，但是这也太那啥了……。
根本就没个神仙样嘛……。
所以，听众们觉得吧……。
好听！爱听！还有吗？再来点！多讲细节！
“……都怪她阿大自幼将她宠坏，自小便是个刁乖的野蛮。如此家风怎堪教育？嫁人之后就成了笑柄……。秃鸡蛋藏海辛苦五年，到底还是冥顽不灵有眼无珠，本想收个弟子托付衣钵，却居然将佛门错付给了那无德淫贼……。老人家我一早看透，只叹那傻屌师徒不识教化……。”
“……如今老人家我传艺授业，只求百业兴旺天下安康，艺人工匠再不会低人一等，各自所学都能有所发扬，鱼耕樵读也可安心生养。”
“谁知那小恶妇居然欺上门来！带了一群恶奴好生地张狂！妄图盗抢画像劫走伶伦！如此大胆天理难容，老人家我单骑骂门要把那道理好好讲讲！避的了一时你岂能避我一世？今日定要有个细说分详！”
“莫要装作自己无辜，躲在王府一声不响。汝的祸事自己来认，不要连累了那金陵王妄受灾殃。日落之前你若不来，老人家我就骑马踹门教你做人。王府四门全有人看，想要暗逃那是想也别想。”
“老人家我向来讲理，你若知错也不为难。收了心性当个良善、去了刁蛮做个孝女，此后人生或有转机。今日若是不听我劝，只怕将来再难回头。”
围观听众里的刘琳、孙勤两兄弟正在奋笔疾书。
心中暗道一声——好险！
还好自己已经养成了一种近乎于嗅觉的直觉本能，那赵小牛刚回了山，自己哥俩就赶紧来金陵城里找老爷子了。
否则老爷子今日这一出《单骑骂门》可就错过了！
这要是没能给记下来，那可是天大的罪过。自己兄弟二人岂不是要大腿拍断、后悔终生？
这一顿连说带唱，用骑脸输出都没法形容。
虽然大家伙都知道老爷子骂的不是金陵王，但是毕竟是堵在金陵王的门口骂大街，那金陵王平时其实是挺不错的一个人，金陵王王妃更是宅心仁厚。
结果今天被老爷子堵着门来了一段《单骑骂门》，只能说金陵王果然是被那郡阳公主给连累了，妄受了一场无端的灾殃。
那郡阳公主倒是也沉得住气，被人家这么堵着门地骂，哪怕府里躲着的是只绿帽王八也该冒头了，结果到了现在依旧是吭都不肯吭一声……。
对方高挂免战牌，无论如何也不接招，只一昧地装死，这令王琦很不高兴。
咋地？我骂人的功夫退步了？
那就加料！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被人堵门却声也不响。此间主人好不知事，庇护恶徒平白遭殃。家中主人胆小怕事，内中主母也妄信过那虚假的神佛。莫不是鸠占鹊巢有苦难言？有我在此诸事莫怕，老爷子我自当会为尔等做主。倘若存心要帮那小恶妇遮掩，别怪我翻脸无情不念旧人！”
王琦这段唱完，围观群众立刻就觉得自己今天吃到了大瓜——老爷子发火了啊？给金陵王他老人家下最后通牒了？听这意思，老爷子还和金陵王有点交情呢？
好家伙！那藏海大师还有过这些事呢？那个真藏秃驴屁股上的两个熊猫眼原来是这么来的啊？这孙子原来是叫慧宗啊？
老爷子说王妃她老人家“妄信过”那些虚假的神佛？也就是说王妃她老人家曾经信过？如今却不信了？这事可有点奇怪，王妃她老人家信佛明明人尽皆知啊。
一直在叫门的那些个恶仆早就听傻了……。
这老爷子真的是祖师爷爷啊？
王府的大门终于开了，王府的管事带着一群仆役和官员迎了出来。
那王府管事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一群抬了几口大箱子的仆役。
那管事边走边作揖：“老爷子、老爷子，您老消消气。王爷和王妃不方便来迎您，只叫小的们准备了一些赔礼给伶伦们表示歉意……。”
“主家何故不肯相见？既然如此怎能算数？这大门开了岂非没开？天下财物怎入我眼？传扬出去坏我名声。此番上门只讲道理，快叫那恶妇前来见我！”
那管事的笑容立刻就僵在了脸上：“老爷子，您老人家高抬贵手啊……。这事您也说了，他真和我家王爷王妃没关系啊……。”
那些恶仆们一看门开了，立刻就想往里跑。
结果才刚向着门里迈出去一步，那大门上的横梁居然就掉了下来，好悬没砸断他们几条腿。
“尔等小鬼还想要逃？我不发声哪个能走？如此恶奴着实可恨，却等那小泼妇来将尔等赎回。”
“老爷子！老爷子！”管事都哭了：“您可不能拆我家王爷的大门啊……。”
“门梁腐朽与我何干？你怎平白污我声名？莫非是想要讹诈于我？一群恶奴不修德善，平日里多行坏事自有报应。”王琦收起快板，取出牛扇骨和御子板：“如若再替那恶妇遮掩，你家府邸怕是也难安康。”
王府管事气的脸色铁青：“来人啊！把这些个恶奴全都给我绑起来！吊在咱王府门前抽他们的鞭子！”
“一群恶奴无甚头脑，只知狗仗人势欺压良善。今日当有此等教训，替主受难也是可怜。荡妇淫娃心性凉薄，些许奴才死就死了，无耻主人怎会上心？恶奴当狗用完就炖，正好两厢死无对证。”
“停！别打了！”王府管事越听就越觉得有理。
这要是真把这群恶奴给抽死了，回头那郡阳公主再真的一推二六五……。
可不就真的就是死无对证了吗？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我佛慈悲！”一声佛号响起，一名慈眉善目的大和尚自人群之中越众而出：“老施主，贫僧劝您莫要再造口业，金陵王他老人家宅心仁厚，王妃她老人家更是一心向佛。您今日如此这般……。”
王琦瞅了他一眼，然后就哼了一声，口中语调一变：“古古怪、怪怪古，竟有恶鬼劝天师？如今世道不太好，魑魅魍魉也猖狂。你这秃驴太狂妄，人皮之下无人心，混沌腌臢皆龌蹉，想要名声疯了心。既蠢且愚来求死，非要急着上刑台，留个骂名臭万年，也给后世当教训。”
“智光和尚妄心机，啖人恶鬼披袈裟，佛陀因果假慈悲，欲行恶事得报应。南台鸟寺今已荒，你尚不知为哪般？不问虎狼问良善，恬不知耻尤自喜。做人本应心向善，没有人心怎当人？劝人之前先自问，口中道理可为真？今日不将恶妇治，他日害人更胜虎。慈悲当去灭虎狼，怎地跑来献谄媚？你这恶鬼本为伥，却来爷前寻死路？”
“你！”那和尚立刻就把持不住了：“你！大胆！”
“妖魔鬼怪休猖狂，你就是个胆囊精，伥鬼脏胆得道行，如此才敢来送死。骂你几句就变色，言方一二显原形，如此修行实可笑，也敢门前现大眼。小狗老狗都是你，拴住茅坑尤饿死。”
众人刚一开始还没明白那句“小狗老狗”是个什么意思，后来终于还是有个明白人给解释了一番。
正所谓“小狗乍行嫌路窄”，小狗是说这秃驴不知道天高地厚，自以为感觉良好。居然被猪油蒙了心，妄想借着祖师爷爷出名。
老狗那就好理解了，老而无力的狗子，无用的可怜畜生罢了，字面意思而已。
拴住茅坑那就不用解释了。狗吃屎嘛，茅坑里面屎有的是，拴茅坑里随便敞开了吃呗。自助大餐无限量供应了属于是。
尤饿死那就搞笑了——茅坑里遍地是屎、随便吃的情况下，这狗子还能饿死，那真的是……。屎里有毒、狗有问题，或者干脆就是有问题的狗子吃了有毒的屎呗。
众人全都乐呵呵地看着祖师爷爷骂贼秃，时不时就会爆发出阵阵为祖师爷爷叫好的声音。
本来就是嘛，那郡阳公主不仅指使恶仆当街强抢伶伦，居然还派人去了那赵家村盗抢天师像。
恩业班一共就那么些艺人，每一位伶伦那可都是得了祖师爷爷真传的，更别提那位杜姑娘还是十二魁首之一，那可是伶伦中的伶伦。你直接当街明抢？
还有那幅《天师钟馗》图。那图早就被供奉在赵家祠堂里面了，不仅是赵家村的宝贝，也是全金陵城的宝贝。王爷都只能看看，当今天子都没动那幅画的念头。你一来就想要？
现在惹得祖师爷爷上门问罪来了。
正主都只敢在王府里面憋着，你一个狗屁不是的死秃驴出来装什么大尾巴狼？
那藏海和尚不比你牛逼多了？
藏海和尚在祖师爷爷嘴里也就是个迂腐可笑的秃鸡蛋罢了，你比那藏海和尚如何啊？
尤其祖师爷爷骂你是个伥鬼的脏胆成精，简直就是精准表达。
你不是伥鬼跑来这里装什么假慈悲？
你不是胆囊成的精怎么有胆子去祖师爷爷面前送死的？
那和尚脸色早就白了，眼珠子转了转就想要跑。结果刚转身迈出去一步，却一脚踩中了一坨狗屎，摔了个仰面朝天；后脑勺结结实实地磕在地面上、腰也摔散了，躺在地上哼唧了半天起不来身。
王琦骑在马上哈哈大笑：“香园寺内明台僧，满嘴全是假大空，生就一副黑心肠，奴颜卑膝乞权贵。不修德性巧描画，装模作样似个人。今日来了还想走？等会再与你算账。”
那和尚一听就害怕了……。
他确实是香园寺的和尚，法号明台。
关于祖师爷爷的那些个传说，明台和尚其实也是听说过的。
但是明台和尚总觉得那些事情全是编出来的、骗人的，就连那个智光和尚的事也是那个老头子借着藏海大师的名头唬着佛事司干的。
什么祖师爷爷，一个老骗子罢了。
自己就是个和尚，最清楚到底有没有那些漫天神佛。
同行遇同行，同行是冤家。
你只是借了藏海大师的名头罢了，我香园寺可是藏海大师入住过的佛寺。
要论满舌生花、能言善辩的本事，定叫那老骗子跪地求饶、甘拜下风。
于是，老天爷给了他一个和祖师爷爷单挑的机会。
明台听说老骗子来了金陵城、老骗子在堵着金陵王王府的大门骂大街，明台非常高兴——自己人前显圣、抛头露面、出人头地、弘扬佛法、跪舔王爷、勇攀高枝的机会，来了！
于是，明台整理好了自己的遗容遗表，高高兴兴地出了门……。
明台这死秃驴不敬神佛、觉得所有的仙佛神圣全是纯鬼扯，这很好。伟大的阿尔克纳非常满意。
明台就是个无心无德的垃圾玩意，伟大的阿尔克纳肯定要收拾他。
明台主动送货上门了，伟大的阿尔克纳简直开心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