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肆驻足许久,又见着屋内人过去拉着季含漪站在中间去说话,季含漪依旧从容应对,他又笑了笑,转身离去。
屋内的顾宛云怔怔看着季含漪被屋内那些高门书香世家里的姑娘围住,而她站在边缘处,却一句话也插不进去,更听不明白她们在说什么。
她忽然后悔了,后悔不该叫季含漪与她一起来的。
沉素仪站在季含漪跟前问:“可问姐姐见过的摹本,其中文本与如今进本可有异文?”
季含漪点头:“确有好几处异处,虚字用法稍异,意境也不同。”
“不过我研究并不多,不过年少时跟随父亲看过一些,好些也记不得了,只能说一些。”
顾宛云见着季含漪与那些女子的闲聊渐渐变成她更难明白的校雠与文本训诂,脸色就更是白了白,甚至从里到外都生出了一股羞耻来。
那头的确快说完了,沉素仪便又提议以笆蕉竹影为题,一人一联作诗。
几个姑娘纷纷应和,季含漪看向脸色微白的顾宛云,走到了她的身边,拉着她去一处无人的角落里低声道:“我们现在走还来得及,便说家中有事,她们不会说什么的。”
季含漪刚才与她们说了会儿话,便知晓这间小小屋子里的姑娘个个饱读诗书,才情与才华与普通的家女子已经不能一般比较了。
顾宛云即便能对上诗,也远不能入这些姑娘的眼,也远不是顾宛云能应付得了的。
但是顾宛云看着她,低声道:“可我若是走了,她们觉得我逃避该怎么办?”
“要不表姐要不帮我应对一回,替我对一句诗,我就说一句,这关过了我们就走。”
顾婉云还是有些不甘心,特别是刚才崔氏看她的眼神,那眼里满是疑惑和带着一丝看穿她的讽刺,叫她心生羞耻出来,就想要证明自己,叫她不能轻视。
想要让她刮目相看。
季含漪听了这话顿了下,顾婉云这是让她作弊,随即便低低皱眉道:“我即便这回替你应付过去了,下回我不在你怎么应付?”
“我们要么这会儿走,要么你如实的对诗,她们的才情是自小家族熏陶来的,读过太多的书,你即便比不上她们,也并不是一件丢人的事情。”
季含漪觉得及时止损,是现在更好的决定。
顾宛云却咬着唇道:“可我不想让别人失望。”
“不想叫沉家的人看轻我。”
季含漪一顿,还想再劝,想说沉家看不看轻并不重要,可沉素仪这时候却走到了身边来,握着顾宛云的手大方笑道:“刚才姐姐一直没有说话,这会儿便由姐姐起头吧。”
“顾姐姐说从前常与季姐姐一起探讨诗文,季姐姐已经那般厉害了,想顾姐姐更叫我们刮目相看的。”
众人也都往顾宛云身上看过去,显然沉素仪是这些人中领头的,沉素仪这般说,其他人也应和。
季含漪捏紧顾宛云的手提醒她别逞强,可顾宛云脸上含了笑应下来:“我也不过是献丑,但愿姐妹们呆会儿别笑话我。”
她面上笑着,背地里却紧张的扯着季含漪的裙摆。
顾宛云又道:“可有茶水?我先饮杯茶可好?”
沉素仪这才忙笑着让丫头快送茶来。
顾宛云喝茶时,微微侧着身用袖子挡着,眼神却看向了季含漪。
季含漪看着顾宛云祈求的眼神,眨着眼睛说她对不上来,心里不由对顾婉云升起一股失望来。
在这么多人的目光下,顾婉云竟然还想着糊弄过去。
又看顾婉云越来越焦急的神色,季含漪还是抬起手,用茶水在身边小桌上写下了一行字。
顾宛云见着脸上一喜,又放下袖子看向站在面前的沉素仪。
她面上做出怡然自得的神情,含笑道:“刚才我倒是想起了一句。”
说着她开口:“绿天摇影上窗纱。”
沉素仪听罢眼神却淡了淡,中规中矩的一句,没什么出色的,就只是稍点头,应付一句:“用句雅致,倒是好句子。”
顾宛云脸上明显松了口气。
那头坐在瓶花旁的李漱玉就接了下一句:“风过疑闻漱玉槎。”
这诗化用了自己名字,旁边的姑娘都叫好。
又接连过了几句,沉素仪叫季含漪来收尾,季含漪未怎么思索:“声兼秋雨两三琵。”
林庄月就笑道:“季姐姐还是这般厉害,有景有情,妙啊。”
顾宛云听着屋内的赞叹声,刚才心里头升起的轻松自得,又在一瞬间跌入到了谷底。
她原以为她会是被众人赞叹的那个,却没想让季含漪出了风头。
还是说刚才季含漪故意给自己说的诗句平平无奇,她再好大展才华的。
季含漪注意到旁边顾宛云脸色不好,心里头已察觉到她在想什么。
她刚才的确并没有用心给顾宛云做开头,因为她是不想让顾宛云走一条不归路,往后难以收场。
她当即又与沉素仪与崔氏要告辞。
只是那头李漱玉却走过来看向顾宛云:“刚才听姐姐的诗果真妙极,要不姐姐再作一首诗再走吧,也当我们相交,赠我们当作情谊的。”
顾宛云被李漱玉拉到了中间,李漱玉眼神虽是笑吟吟的,但眼眸深处却是算计。
刚才顾宛云提袖的那幕,她总觉得有些不对。
这顾婉云看着木纳又眼神躲闪,举止有些怪异。
再有刚才她说让她作一首临别诗时,顾宛云眼底明显的闪过了一丝慌乱,就更印证了她的想法。
更有可能刚才那诗句都不是她对的,不然她又慌乱什么?
今日这诗会是切磋与取长补短,还有一起探讨,却是不能容得下弄虚作假的人。
这顾三姑娘从前也没听过这号人物,她出身侯府,也不怕得罪什么人。
顾宛云被拉到了中间,身边没了季含漪,脸色顿时变了变,其他人又往她身上看来,催着她作诗,顾宛云脸颊酡红,半句也说不上一句来。
她作诗本就不擅长,更何况现在被众人看着,身上紧张,脑中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看着那些围过来的怀疑的眼神,脸色惨白,忽的推开身边李漱玉,几乎是落荒而逃的往外跑出去了。
季含漪也没想到会出现这遭事情,她刚才本还在想怎么为顾宛云解围,顾宛云却忽然这般动作。
她与身边的沉素仪低低道:“表妹今日许是身子不舒服,我出去看看。”
沉素仪脸上却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心里头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刚才顾宛云那般动作神态,哪里象是会作诗的模样。
面前的季含漪她的确有几分佩服,但现在她也怀疑顾宛云作的那句诗是不是她作的了,刚才顾宛云的动作就有些奇怪,丝毫没有大方,小动作不断。
但她脸上淡淡笑了笑,没撕破体面,低声道:“既是这般,季姐姐也快去。”
季含漪走后,李漱玉走到沉素仪身边,说了季含漪给顾宛云作弊的猜测。
又问道:“那顾姑娘到底是个什么来历,怎么看着这般不上台面?”
沉素仪笑了笑不说话,听母亲说,祖母看中顾婉云,大抵想让那顾婉云做五叔的妻子。
母亲前些日子还在担忧,五叔将来娶妻后,祖母会偏心,将管家大权都交到五婶手上,连带着沉家这么大的家业也全交到五叔手里。
现在瞧着,那顾宛云半点当不起沉家的当家主母。
她看着身边李漱玉脸上那厌恶的神色,面上做出叹息的神色来:“这事不说了吧,往后也别在外头提。”
李漱玉却道:“刚才我本还有些欣赏那位季姑娘的,可她与那顾姑娘交好,想来品性也不过如此,往后我是不会与她结交的。”
林庄月听到李漱玉这话,忙上前来说:“妹妹莫要说这一竿子打死的话,我自小认识季姐姐,她最是温善好相与的人。”
“况且是顾姑娘做的事情,不该牵扯到季姐姐品性上头。”
李漱玉斜斜看了一眼林庄月:“你才与她相处过几回,你怎么就知道她不是这样的人?”
“我倒是想起了她家从前出的那事,她父亲玩忽职守,害死了边疆将领,也害死了无数百姓,她父亲都如此,她又有什么好品性?”
林庄月脸色涨的通红,她虽说不知晓朝堂上的事情,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但那时候也听自己外祖父与父亲谈起过,外祖父一句季大人太冤,是时运不济,不得不死为皇上和朝廷挽留颜面,安抚百姓的时候,她那时候就觉得莫大的伤心。
伤心的她都含了泪。
她见过季大人的人,那般伟岸漂亮的男子,她还记得他,他当年有一日来的时候为自己带了一束海棠,她说季含漪喜欢,希望她与季含漪交好,喜欢季含漪。
那是明媚又耀眼的人。
李漱玉不管林庄月,又往身边的沉素仪问道:“最近谢家那事可是沸沸扬扬的,我听说她还和离了,可是真的?”
沉素仪淡笑:“的确是和离了。”
说着她眼里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轻篾:“说是那谢家大爷纳了妾室,她气不过就闹和离。”
李漱玉听了这话,当即便嘲讽的冷笑出声,斜斜看向林庄月:“你现在还维护么?我就说她品行不端,被夫家不要的女子,能是什么好的,往后顾家的姑娘和她,我是绝不会结交的。”
林庄月脸一白,咬牙道:“我不与你争,总之季姐姐在我心里便是好的。”
李漱玉冷淡笑了声。